千牛将军也已从众人反应中同样心领神会,闻言眸光震颤。抬眼一瞧,御史大夫三人位列堂中左侧,上官和顺紧跟武朵身后,与他站在右边。武皇在问他,选勤王还是自己。
说起来,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出其不意。自打李业成命丧东宫以来,将军就再没有那样义无反顾地选择过自己的命运了。即便没有骠骑将军奉李绍云之命的招揽,他也会为子孙后代们考量而向新东宫俯首称臣,就算先圣或新太子那他开刀、以示皇威浩荡,他也在所不惜。后来坚守千牛卫职责,在太子东征期间保守太子妃的安危,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可是,现在要他在李绍云和武朵之间做出抉择。一个是险些撒手国内政局于不顾的斗争皇子,一个是后宅妇人,好像不论他选谁,都非常可笑……
千牛将军盯着那从容又固执的视线,双拳紧握,随后松开。“臣就在陛下左右,以备非常。”他抬手按在腰间剑柄,冷静回应。武朵闻言淡淡微笑,点下头后,没什么反应地转身交代上官和顺。将军眉头锁紧。那反应,就像她本就是知道这个结果。握剑的手臂再度绷紧。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不是吗?东宫让贤给勤王实属大殿下命殒无奈,二殿下即位本是为延续先圣开国盛世。如今武氏担起重任,挽大厦于将倾,承骂名于万世。如果勤王胆敢像掠夺两位兄弟那般背弃武氏……他这回一定会忍不住杀了李绍云吧。即便他现在所尽力拥护的……匪夷所思,离谱至极,千古难寻。
将军松劲提剑,检查手感。那反应,就像永远先他一步、运筹帷幄的李业成。
此刻,宫门外,夹道相迎。
“……这副装扮,肯定是玄铁骑啊。那还能有错?”
安顿的时候,李绍云和高崇武又受到了店家及周围百姓的目光洗礼。出于暗中护卫的原因,随行的玄铁军成员大都保持着黑布覆面的夜行状态,只有手中腰间或紧攥或别着的金属利器闪耀着危险的光泽。虽然这支黑漆漆、阴森森、沉甸甸部队一向吸睛,但李绍云还是察觉到这次人群的反应似有些不同。
“据说玄铁部队军容肃整。挨了打、受了伤,一声都不吭嘞……”
元伯走出队伍时,就耳尖地听到附近摊位的食客在交头接耳,有声有色地描绘着有关玄铁军离奇脱轨的流言蜚语。元伯走了神,这怎么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大一样。
“……可想而知率领这队神人的得是个多牛的人呐。”
窃窃私语的声音愈发清晰可辨,元伯发觉周围环境声渐渐静寂,随后那些小话也戛然而止。他收回视线,惊觉李绍云正难以置信地停下了训话,而坐在车前的高崇武都忍不住撑着帽檐转头看来。显然,对方也注意到了围绕他们的话题,并且经过长久积累下来的偏见,已经失去了接受正面评价的能力。
“早听说二皇子骁勇善战,这回还摆平了东海藩国……”
元伯正要凑上前,结果被这句惊得自己绊了自己一跤。高懿懿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元伯,”小女武将头一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轻声向他询问,“我没听错吧。”
前方的勤王和高崇武也是面面相觑。他们路上还在探讨,东海一行,险些顾此失彼、得不偿失,恐怕未能给玄铁军正名不说,又得新添骂名。高崇武还宽慰勤王莫要事后多想,即便他已无法率军冲锋,只要勤王仍愿带领玄铁军为国征战,玄铁人脱籍傲立指日可待。
“这里面都是旧时候的精锐暗卫,各个身怀绝技……”
勤王蹭到高崇武身边,借拳掩口,低声传达:“虽然有点意外,但似乎是件好事。”没得到高崇武的回应,李绍云转头一看,惊觉对方竟然已经热泪盈眶、正艰难克制抽泣耸动。勤王立刻转向元伯求助,结果在对方手指示意下发现队伍中的玄铁精锐也各个抬头挺胸、意气风发……地在强忍泪水。
“勤王可是先圣亲封的太子啊!”
“太子回来就好啦!”
“快点拨乱反正吧!”
李绍云眉头一皱,抬眼望向森严宫门,再瞥向自己周身的伺伏视线。“崇武,”他叫停激动的左副,轻声提醒,“看来这难得的声名,并非是我带给你的,而是此刻身居宫里的那位呢。”
“殿下,”高崇武抹了泪,郑重道,“我深知这仍是众人对我等的误会,只是武小娘子与殿下里外配合成功的意外效果。但我等能与殿下一路走来,并不后悔。我很感谢殿下,也感谢武氏。也许我该叫你们陛下才是。总之,我想说的是,做到今天这一步真不容易,我现在就期待着看到殿下与武小娘子共同努力打造的国度究竟是何模样,此生了无遗憾了。”
李绍云感慨叹气,安慰地拍了拍多年战友的后背。但他没能保持多久微笑,愁绪隐秘地爬上眉梢,再度瞥向前方和后方,暗自心道:“这也要看依斐和他们愿不愿意配不配合啊。”
“骈行。”见是三公主走出来,对他高深莫测地一笑,李绍云歪头思索两秒,立刻放下一半心来。李昭宁宣布武皇旨意,勤王还在沉默,其后帮扶守军将领就进言表明随行意愿。三公主见状并未吭声,而是等待勤王决议。
“此行安稳,临镇守军功不可没,我理应带其面圣嘉奖。此外,我还要带上右副诚辉。”李绍云道。三公主闻言有些迟疑,虽然武朵必已考虑如何对付守军,但高懿懿那小姑娘身手着实厉害,武皇提出只允许元伯随行就是怕千牛将军无法招架勤王和右副两人。若是勤王下令发难,那武朵可就没有可争取的余地了。
“令仪,赶紧的。”李绍云则没这些弯弯绕,催促三公主赶紧带路,他觉得武朵对此应该不会有异议才是,“宣太医。右副伤重未愈,已经拖很久了。”元伯闻言不比三公主更有心理准备,但高懿懿借势趴在他肩头晃悠时,他又觉得那只是李绍云的权宜之计而已,就没在意。
“勤王到!”内侍通告,殿门轻启。
李绍云抬眼向室内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文官三人组,因为武皇在宝座上,太远了。
“骈行!”
“啊!员外!”李绍云被激动三臣挡住视线,愣愣回应,结果被领头其人猛锤一拳:“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我现在是御史中丞……”门下侍中和中书令从其后探头,幽幽提醒道:“是御史大夫好吧。”
“……”尚未习惯新职位的御史大夫尴尬沉默,然后又给了尚处蒙圈当中的勤王一拳,“记住了吧。”勤王十分无语,为啥还打他啊?
“勤王。”殿上低语,威仪与思念并行。李绍云随回身众人一同望去。
玄衣衮冕,唐背高腰,远山浓黛,秀峰朱溪。
元伯也是从未见过如此装扮的武朵,脸上顿时飘起一片绯红。高懿懿直接惊叹得合不拢嘴。
娜步摇曳间,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都随之飞舞流淌。
那身影,好似与一年多以前的回京路上,向自己偏偏走来的乘夕仙女身影重合。又比那记忆更加艳丽,更加繁荣。那时相士说他们两个都是身兼矛盾命运,而这小妮子泰然自若,不以为意。原来是早知会有今时今日,而非落寞结局吗。
李绍云莫名感到开怀,率先回应了内侍提醒,撤膝抱手,恭敬行礼。元伯立刻反应过来,拉着快要流出口水的高懿懿随之跪立。临县将军也是一惊,不敢贸然造次,紧随其后。
武朵有些惊讶。她倒没想勤王会做此举动,也不知道李绍云在打什么算盘。只是脚步已至近前,手也已经伸出,便没有空空收回的道理。于是武皇原本想握向那双大手的手帕就高抚上了勤王的脸颊。
元伯瞥眼瞧见,和高懿懿同时激动得吸气。后者被前者有所担忧地扒拉开视线,只是不大情愿,又自己转回来继续偷看。
大堂安静得能闻针落。
李绍云也是没想到武朵会直接摸上来,顺着那微乎其微的力道讶异仰头,与之注目相对。
周遭开阔得恍若无人。
说起来,在公主车架前的匆匆一瞥,在行宫台阶上下的错身对视……他们还从未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角度,肆无忌惮地互相凝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