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娘子看着好生面熟。”门下侍中向中书令刚一抬手,就被好不容易攒足勇气的御史大夫拦下:“别打岔!不是说要一字不差嘛!”前两者立刻摆正态度,看着御史大夫紧张得满脸通红,面对高崇武和董将军铿锵有力地念出那句:“莲子去心文火煮,糯米甘糖武火炖。”
空气中蔓延着莫名有些羞耻的沉默,直到魏枫和董将军这对老少同时爆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啊”来。
“什么玩意儿?”“大夫,这都什么时候了?”
高崇武垂眸沉思片刻,叫停二人的胡搅蛮缠。撑着车架起身,中气十足地向周身士兵宣布号令:“勤王归位。诸军回禀京中各部,等候调令。”
闻言,事儿多大侄子、千牛备身和董家郎君各率一队,整编赶赴京中各府。先前护送勤王回京的守军将领也跟御史大夫他们一同出宫,向高崇武和董将军拜别后,就率军离京。
依旧幂篱盖头的鸿胪寺丞正向魏小郎君解释勤王暗号的字面含义,见守军撤离,还热情挥手示意。可惜那将领满腹忧虑,实在没有心情同他客套,只求寺丞可怜可怜他,在武皇和勤王面前帮忙美言几句,保他小命一条。
“嗨,我还以为什么呢。”摘下幂篱的鸿胪寺丞望着那灰溜溜的背影,啧啧两声,不屑一顾道,“没有那金刚钻,尽揽那瓷器活。”他当然清楚武皇和勤王的行事习惯,只要那将军好自为之,自然不会怎样的。
回到宫内。勤王跟随武皇未果,因为某个叉腰蹙眉的小娘子。
“上官娘子。”
“陛下已经歇息了,勤王请回吧。”
“……我就跟你打个招呼。”李绍云扯了扯笑意,拉拉好歹从漠北那旮沓走出来的熟人关系。
“好的,再见。”上官和顺软硬不吃。而勤王吃软不吃硬,对方这么强势,让他反倒更来劲了。刚要与之针锋相对,内侍通传太医向武皇回禀医治情况,唤回李绍云的理智。
“陛下……”
“陛下已经歇息了,太医请回吧。”勤王抢过上官和顺的话头,然后在其充满警惕又不满难诉的眼神中潇洒离去。
兜兜转转,还是在西宫。
元伯守着疲惫睡下的高懿懿,沾湿方巾为其擦拭干涸口涎。李绍云听闻太医禀报,知道右副已经过催吐调理,只需继续休养即可,他便放下心来,走进屋内瞧了瞧那生龙活虎的睡颜,没有做声。
“前朝的事解决了?”元伯头也不回地轻声开口。勤王抬腿走近,坐到一边,同样低声回应道:“看来武朵把一切都治理有度。崇武和董将军会带人守好宫外,而我看居心叵测者都是些鼠辈,不会轻举妄动。至少……能保今夜有个安稳睡眠吧。”他若有所思地收了声。
元伯叫勤王也去休息,李绍云摇摇头:“我精神得很,跟你俩待会儿。”
“既然如此,”元伯将方巾放回水盆端坐看向勤王,“骈行,解释一下诚辉这伤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来的时候没一个人提起?你们联合起来瞒我?”
李绍云蹭地一声撑起身体,面对那难以回避的审视汗流浃背。说起来他冤屈得很,照往常,高懿懿稀罕地有个头疼脑热也要钻进元伯怀里一通撒娇来着,他怎么知道右副这回没跟元伯交代清楚啊。
“元伯……”勤王尬笑两声,“其实我也很久没休息好,这会儿有点困了。”
“晚了。”元伯叩手点了两下桌案,“展开讲。”
亲封太子、马上亲王、四海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书令跽坐自家殿内、亲信宰相面前,欲哭无泪。
“其实,陛下传唤我过去来着。”
“骗谁呢?这会儿依斐能叫你,侍寝吗?”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勤王两眼放光。
“李绍云!”元伯怒而暴起,对着勤王拳打脚踢,刻意压低的声线嘶哑残破,双目发红地宣泄着惊恐余震下的满腔委屈,“你知不知道我把她托付给你是信得过你,当你对她如师如父、当你能看护好她、当你们彼此有个照应……”
勤王不敢还手,还得把持着免得脆弱好友伤到自己或是伤到不脆弱但此刻有点脆弱的另一好友,还得在招架过程中见缝插针地承认错误、表明态度。他能理解伙伴们的忧心和愁绪,甘之若饴,感激涕零,所以无从辩驳,也无从抵赖。挣扎时,李绍云默默想到,元伯打得狠但是力气弱,相较起来,御史大夫的拳头算是收敛的了。
“你知不知道我独自在京中,做梦都怕梦到你们……”一向精致优雅的元长史、元郎中、元詹事、元仆射,用天衣无缝的伪装掩藏起长孙嘉恒那个惊天动地之名的元伯,崩溃得悲泗淋漓、声嘶力竭。
元伯举拳缺氧,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倒下,倒在勤王张开接应的臂膀里。“高崇武……如果你们两个也……”元伯的身体脱力往下滑,口中呢喃不清,“还不如那时候就杀了我算了……”
李绍云收了无可奈何的笑。
“瞎说。”勤王不会让那羸弱躯体滑下。尚未平缓的呼吸胡乱扑打在肩侧。在被甩到偏厢榻上时,元伯扭动着被拍了个老实,又迷迷糊糊地听到他说:
“睡吧你。等着,醒了咱们各算各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