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权?为什么要交权?”上官和顺的反应最为激烈,她不理解已经艰难做到这般地步的武朵为何会想要拱手让人。武朵让她稍安勿躁,说只是同几位理性商讨一下各种情况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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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郎君,”武皇唤醒因勤王发怒离去而忧心忡忡的魏枫,好言宽慰,助一头浆糊的魏小郎君看清形势,“早闻尔自幼追随勤王,形同手足,当为心腹。而应识勤王何怒、何故不言才是。”
魏枫回过神来,面对武朵点破之玄机,无颜回应,落寞垂首。怒老爷子无视前鉴、重蹈覆辙;启自人情而难分难解,因故无言。他心知肚明,所以竭力阻挠父亲与董将军的谋划,不惜违逆。但他无能为力,所以沉湎于风花雪月,彷徨等待东窗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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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熙娘子,此事如若当真同你所想那般轻易,依斐早该推行落实了不是?何故犹豫再三,特意拿出来探讨?”三公主摆平有些激进的上官和顺,便顺着武朵的疑虑,指出问题根源,“依斐,若论守城易主,自古有之。都是大意之人悔不当初,倒是不见你这样的自我反思呢。”三公主懒懒靠在榻上,语气揶揄:“我还以为你早想好了,结果是走一步算一步的渐生胆魄啊。”武皇面上微红,而上官和顺不知所云地蹙眉。
“令仪,莫要笑我了。”武朵正色道,“管他以前怎么想的,此时此刻我是认真的。自打骈行回来,我愈发明晰那种隐隐不安的危机感,思来想去,才明白自己本意原来不止过渡。我知晓你心向骈行,又对我诚意,才问你的。若是询问朝臣,我实在怕听者生出歹心,于天下不利;问仁熙,我自知其必偏爱支持我,难免有失偏颇。还望令仪帮我客观看看。”上官和顺明白过来,但在一边努嘴不满,怎么她的支持就是主观独断了呢?她可是谨慎分析、充分推测的结论好吧。
三公主默然,不知所想。最终李昭宁叹了口气,直奔重点:“依斐,我可不要替你决定。只是有一点得让你清楚,你顾虑不在守信道义,而是能否服人。”可面对这千古难遇的机遇,她又如何会按捺得住、坐视不理?只有三公主心里清楚自己有多期待武朵真的向李绍云叫嚣不松权柄。她实在好奇从小野到大的李绍云临门一脚时面对此情此景,会露出什么表情。
“服人,自然也包括让骈行心服。倘若可成,自然无需顾虑。倘若不成,那就永远是个问题。”这正说到武朵心坎上,于是她追问怎样才可令人心悦诚服。武朵不是没自己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她早已展开多方尝试,只是收效甚微,实在没有什么自信,眼下举手投足投鼠忌器,属实缺乏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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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明了,”武朵不紧不慢地接上,“想必郎君清楚勤王为何选尔作为国公世子吧。”魏枫闻言微愣。他是有想过,但那也不过自认颇受偏爱青睐而已。如今听武皇话里有话的语气,似在暗示此安排其实另有隐情。
魏枫仰头,狐疑看来。武皇了然微笑:“那么你并未洞察骈行情绪的真实缘由。”
这又是何意?难道他的推测有误,可这又能出什么错呢?老爷子贪得无厌、欲意谋权……魏枫一顿头脑风暴,灵光一闪,脸色骤变。冷汗凝于额角脊背。莫非……魏枫难以说服自己再去忽略这种可能……勤王气恼之处并不在魏老爷子,而在他?
武朵不由得感慨李绍云看人眼光着实刁钻,这一路走来积攒出的人脉、手下实在令她难以望其项背。“……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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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骈行睡了?”三公主不顾被上官和顺喷了满脸凉茶,惊讶抬起上身,仔细打量武朵,好像她是什么今天才先出真身的稀有物种。武朵恼羞成怒:“这不是重点!”
“这就是重点呐。”三公主笑得匪夷所思,“看得出来,你确实在试了。这不就结了?要耐心,春耕秋收,总是要经历漫长等待的。”这回连武朵都开始云里雾里了。
李昭宁乐呵呵地接过上官和顺递来的手帕将脸擦干净,一见对面两张蒙圈的脸蛋,顿时开始窝火。一人一拳后,三公主恨铁不成钢地解释:“这有什么可紧张的?你难道觉得骈行收服他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党羽就依靠什么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上官和顺严肃地纠正:“公主,话也不能这么说。勤王手下除了森然表兄时常不在状态,其他人都还挺靠谱的。”武朵拍了拍和顺的手腕:“仁熙别打岔,这个咱都知道。令仪,你继续。”
“是的,这随便找个有脑子的都清楚。”三公主言归正传,“依斐,你想哈,包括我父皇在内,多少帝王跟权臣斗了一辈子,凶多吉少。能否服人的顾虑跟你娘子的身份并无太大关系,这根本就是帝王权术的永恒议题。”
三公主越说越煞有介事,声音愈小。三人说得起劲、听得入迷,越凑越近,愈发向密谋阴险的情形靠拢。只是,无一人在意。
“此话在理。”和顺惊喜地揪着三公主的袖子,催促她继续。武朵屏气凝神地盯着等候近水楼台的前辈传授经验。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得处理这个问题。本质上讲,就是不同的人采用方式不同,收获的效果不同而已。”李昭宁一通引经据典,最后觉得还是拿自家那些现成案例说法效果更好,“咱就说麟辅吧,他靠什么服人?”
武朵沉吟片刻,确定道:“首先皇后荫庇、名正言顺,符合儒家之道。”三公主肯定点头:“有之。”武朵接上:“但精治五年以后,麟辅周身心腹不减。都说上下一气,党羽品性方显首领本质。千牛卫、大理卿等人鞠躬尽瘁、不骄不躁,所以说来,麟辅服人靠的是仁君之象。”三公主露出孺子可教的悦色:“不错。服人,便要符合其对理想生活的展望。”
“再说骈行,你们认为如何?”
“二殿下重情重义,可信赖。要武能武,要文还能以武灵活应对,有能力,可指望。”上官和顺不假思索。三公主也被逗乐,点了和顺一个脑瓜崩:“真是一针见血。”武朵蹙眉沉吟良久,补充道:“不止如此。骈行想法超群,心怀麟辅不愿或不敢把持之立场。若非如此,他便不会常与奇人异士同行,自然也不会得到他们携手助力。”上官和顺恍然大悟,举一反三地接上:“而且二殿下绝非刻意为之,他是天性使然。而大殿下与其生长环境不同、性格也是迥异,所以身边聚集人群不同。二殿下朋伴野心勃勃,进取心强。大殿下麾下忠心耿耿,稳扎稳打。”李昭宁满意道:“不错。服人,首要先服自己,找准自身优势劣势。若是连自己都分析不清、说服不了,如何去看透、说服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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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武皇辅认,魏枫迎刃而解,局势一目了然。早在合作一开始,李绍云就对魏氏的野心胸有定见。彼时二皇子阵营用人之际,勤王却也清楚借力魏老爷子必留成事后的隐患。魏枫从未深究李绍云是在如何审度之下做出的合作决定。如今他明白了,让弱冠勤王妥协的不是魏家军兵力,而是代父请命的他——一个有望成长为对勤王忠心不二的魏家军继承人。
“闻尔兄弟众多,唯尔出众得勤王重用,谨慎提携,往来皇子府与军府之间。”
所谓“出众”实数谬赞。只是他的兄长们都随了父亲的一根筋,做事一板一眼还好,却也无人对魏老爷子的独裁表示有异。唯有他魏枫,用老爷子自己的话讲就是,生来克父。让东非往西,主意正得“出类拔萃”。
魏枫想通种种,无奈冷笑。怪不得每每自己与老爷子闹大发时候,李绍云虽然总是及时解救他于水火,却从未替他多说一句。家里大哥战死沙场,勤王又深得魏氏人心,尤其在这方面格外照顾他。可每当魏枫觉得李绍云站出来是要帮他出口恶气时,对方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草草收场,再不过就是劝他躲躲忍让算了。怪不得,怪不得……勤王从来没有想要当他的替补大哥、在魏家对抗路父子间周旋。魏枫终于释然。李绍云从来都不在意魏老爷子的冥顽不灵,在勤王眼中老爷子只是将来国公之位上的一个短暂过渡,真正身负这个头衔随他左右的是魏枫,那个与魏老爷子观念相背、与表兄意见一致的少年郎。魏大郎君走得早,二郎又是个抽一鞭子动一下的木讷战士,皆非李绍云的理想人选。所以勤王对魏老爷子偏重魏枫的试探讨好有意纵容。
由此一来,勤王对魏枫动怒的行为动机亦水落石出。李绍云反复鞭策他科举入仕、脱离魏老爷子的管控,有意将他转为文官培养。魏氏辅佐二皇子有功,当赏不假。可拥兵结党危害重大,勤王不得不防。魏老爷子四肢发达但头脑着实肤浅,转文立命之路走不通,但魏枫可以。至少勤王认为他可以。理应可以,也必须可以。倘若魏老爷子引退二线,魏枫袭爵从文上岗,魏家军自然全心全意收归皇权统领。功臣受封,君王握权,皆大欢喜。然而魏枫这些年来并未领会表兄深意。眼看大局成型、天下甫定,眼看他弱冠成年、该有作为,眼看老爷子功成名就、即将封妻荫子,魏枫仍未形成对魏氏的把控。李绍云不在乎他是否要娶董家次女,勤王在意的是,魏枫能否处理好此事、有力保护好自己的世子之位。魏枫清楚自己没有做到,那么就相当于又给勤王和他自己出了一道两难之题:要么魏枫委曲求全,接受联姻以保袭爵照旧;要么勤王妥协让步,让魏老爷子换上更合他心意的老实次子,继而另费他法来制衡母家魏氏——与东海董家联袂一气的权贵大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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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武朵思路渐渐清晰,“想要符合儒学群臣的理想,我这身份着实有些难度。不过正由于区分于郎君的独特视角,我的潜在追随者倒是清楚明白。
上官和顺冷静下来,深入分析道:“问题在于,郎君当政而不服陛下,困阻连连;娘子善待陛下而无话语权,无力可借。前者急迫但不关键;后者关键却不急迫……”
“借勤王之力而定眼前,”武朵与上官和顺心有灵犀,异口同声道,“蓄娘子之力而平天下!”三公主面对双双期待神情,微笑感叹:“堪雕璞玉。”
进一步拆解问题,借力勤王便只要勤王一人服气即可,难度比直接笼络好像犯了八辈子叛逆病的顽固老臣小多了。武朵自然有些想法。一来,有她充当挡箭牌,李绍云以往被反对的种种举措都被有意宽容放行,这也就是骈行作太子时对她郑重邀约同行所说的“为缔造一个共同期待的国度而分享权力”。二来,李昭宁眼神围绕她膝头紧紧交握的手下打量好几个来回,几乎直说地暗示她:“君臣交易也好,朋伴结拜也罢,缘分向来是两全其美才巩固。这一边想要的、能拿到的已经明确了,那就看对面的需求了。千万别先入为主,千万别觉得什么好什么不好、什么管用什么无效。缺什么,给什么。缺什么……”上官和顺气鼓鼓地打断三公主的碎碎念:“陛下已经知道了,她都脸红成啥样了。”武朵大惊失色:“仁熙!”这小丫头百忙之中还不忘调侃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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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起身,起身便是。”武皇好似不甚关心地翻阅卷宗。魏枫尚未从惊醒中稳定心神,闻言恍恍惚惚行礼致歉,风风火火跑出门外。他在宫中东闯西撞,四处搜寻勤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