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荣俱荣,一损皆损。保重。”】
因在西宫马房不见高懿懿那匹心比天高的倔马,而与武皇交谈全程未被小丫头片子的欢声笑语打搅,魏枫成功推理锁定勤王去处。扶手马场围杆,俯身顺气。举目明媚骄阳,正如新元盛景之美梦;入眼奔腾草场,恰似百废旧事之战争。
李绍云手牵白蹄乌马,身畔飒露紫与飞影棕追嬉齐鸣。青葱女将穿梭众郎君中,听命瞬发中靶,得意吆喝。勤王打断此起彼伏的戏谑不服,指点江山,演练如火如荼。
“表兄。”魏枫绕开疾驰而去的骑队,只身上前。勤王负手,领马散步,神态孑然地威严。
“表兄!”魏枫赶在对方强调职务或干脆转身不理前逼近一步,宣明感悟,“天下大业,一统而难,守全则难上加难。往路艰险,表兄守约而就;前路未决,弟亦不辞期许。联姻一事,森然处置不力,造此困局,该当责备。恳再予考验,森然定不负望……”
【“……我与表兄,一荣俱荣,一损皆损。”】
勤王从来没有当他是个可以任其发展或堕落的远亲表弟。他本应是最得力、最信赖的同袍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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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其实骈行好办。难的是怎么扭转这根深蒂固的大宗思想。”三公主早有准备地捏住上官和顺闻此就要不服发飙的上下唇瓣,鞭辟入里,“难就难在,史书编撰取弃这么多年,早就难查到女子掌权的痕迹了。”
“依斐,说实在话,我不觉得你是近代以来第一个有此想法的娘子,我想你也能想到也许有比在座你我更聪慧机敏之巾帼能人也曾思考过同样问题。你只是最近一个走到这一步的。”言及难关,话题自然开始沉重,“机缘巧合也罢,实至名归也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个位置,比你我所知的以往任何人都更加便利,即便举步维艰,也要比其他情况好上千倍万倍。”武朵能清晰地看到李昭宁眼中那常不被察觉的闪耀,“这就是为什么你有机会来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郎君数百年来主导专据的政权,必然是建立在娘子们难以与之抗衡的现实情况之上的。在这种现实中,娘子们能做到的事,郎君们中必能找出人能做,比如生产衣食住行的必需品、诗琴书画等文艺享受;郎君们独立做不到的事情,娘子脱离郎君出力,也同样无法触及,比如传宗接代、阴阳相恒。所以基础稳固,权利不断在优势一方袭承下去,不会转换。”
上官和顺一边凝神思索,一边试图挖掘破解之法:“究竟什么是被这层层掩盖住的,娘子能做成、而郎君们无人可为之事?”武朵亦沉默半晌,最终她拍了拍和顺,让其暂且放弃追求绝对完美,先看清所处境遇即可:“这种现实究其根本,就是郎君们能做的事中有娘子们难以触及者。”三公主但笑不语,只看向另一边。上官和顺咬着嘴唇,终于眼前一亮:“战争!战争依赖的是壮年男子,罕有娘子成军。就算巾帼英雄,也并非必需。”李昭宁这才满意接上:“而战争正是在此框架下权利交替的主要媒介——一个仅依赖于自身优势的媒介。以此建立社会需求,开疆拓土需要勇士,守土安邦需要勇士。自洽,所以稳定。”
“力量确实并非娘子优势,所以想要平衡朝野中郎君和娘子们的地位关系,要以开发脑力为重喽。”结论显而易见。困难在于脑力方面只是差距不显,而并非反向倾倒。“而且,即便没有差距之处,也会随需要而不断拉扯出差距的。”李昭宁在上官和顺疑惑的眼神中解释道,“如果你是郎君统治者,你有巩固强化优势根基的需要,而你又知道当前人们对非体力方面尚未着眼,一片待画巨幅。你会怎么做?”和顺没有疑问了。
新的疑问接踵而至,武朵边想边说:“倘若我们查明成因,施行有道,扭转局势。那么若干年后必有郎君依斐与郎君仁熙、郎君令仪,在某地畅谈此事吧。”上官和顺深以为然:“然后他们查明成因,施行有道,又把局势扭转回来。”三公主邪魅一笑:“若干年后,这么自信?那可得是效法无名前人,销毁郎君全部可参考资料才有可能形成的惯性。”
三人都觉得那样翻来覆去地斗,不过是郎君们血战生死的翻版,并无实质性的改革。“也许根本就没有所谓‘实质性’的改变呢?”上官和顺意犹未尽道。李昭宁深以为然地回应:“有道理。”武朵摇头苦笑,拍手将话题拉回更有意义的现实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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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枫……”李绍云终于发话了,再不出声,魏枫一个大小伙子就要哭出来了。魏枫可算抬头对视,看勤王盯了自己一会儿,然后轻叹一声,欲言又止,只是撇开视线,去看当空照阳。魏枫跟眼。这时辰,灼烈得有些刺眼。“尽享清福,可许而难存。”勤王却执拗地眺望,语气不改沉稳恢弘,眼底却难掩沧桑悲凉。他对小表弟的那点不成器的念想心知肚明,说起来,绝非不同意,只是不得不承认给不起。
李绍云回过头来看向魏枫,语重心长:“走到今天,我们必须得看明白,这天下并非人人可得自安一隅的那般丰饶,所以才斗争不断。唯有弱小得微不足道,才有可能被忽略而权当自在。雍容与平和的共存,势必会被打破的,只是时间问题。”昙花一现之醉,梦醒而惶恐郁郁。要他亲手送自己怀念的母亲一家走上贵妃家族的老路,眼看着少年壮心的魏枫走上武国公无力护全妻女的老路,被裹挟着走上先圣终其一生都不肯承认的老路吗?李绍云现在就打算向同伴们剖白,他不是不能给,就是他不愿。
两人并排绕着草场信步。李绍云问魏枫如何看待与董家的婚事,魏枫抿唇,坚持不肯违心成婚。勤王没再追问,他了解魏枫,交代小郎君去做的事可能不被靠谱对待,但小郎君自己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十匹马都拉不回来。魏枫既然答应他不负所望,那就一定会处理好魏国公另立世子的影响。虽然魏枫和李绍云此刻对此都还完全没有思路。
“来年春闱,依斐下旨另设试题,广纳有才妇女参试应召。”勤王突然转移话题,令魏枫费解。李绍云解释到,由于举朝哗然、群臣反对,武皇不得不挑了意见中最去题万里的一条施以反击。有心之人指出这些拟参试的娘子们虽然经过所谓的层层选拔,却并未经过郎君们公正公平的秋闱考核,让她们参考春闱、入仕朝中是对广大男性学子的极大不公。于是武皇做出让步,增设考题对秋闱落榜考生和女子同等开放。此举势必使得头届入选妇女人数锐减,但那是该武朵操心难过的事。
勤王笑得放肆,满脸不嫌事儿大地拍着魏枫的肩膀,要求他也去报考娘子卷,因为其中正有适合他的专业供职,有利于他早日摆脱吃魏老爷子嘴软、拿魏老爷子手短的局面。魏枫顿感羞耻,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答应下来,并狠狠回怼:“表兄美意,森然定一字不落地转告陛下。”
“随你,我静候陛下招我抚慰受伤心灵的佳音。”勤王笑得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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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主给出她的想法:“不提远见,单论为依斐打破眼下这一举步维艰的局面,必要有高层的倾向。现在以你的位置已经有可能做到:对郎君能做到的事,在娘子中也可精挑细选一二可以匹敌的人物,比如高懿懿那小丫头,简直是神兵天赐。给予她们被重用、培养的机会,就是给予和她们类似之人才追求和奋斗的方向。”刚好高懿懿从窗口路过,上官和顺戏言:“可是有缘。这不?曹操到了。” 只可惜公主诱哄未果。看来小高娘子并没有那么好答对。
插曲过后,武朵点头回顾应下:“另一方面,从根本上针砭娘子们做不了的事情,填补娘子们职能的空缺,只留那些郎君在没有娘子出力同样也做不到的事情可稍加放任,因为仍可借力惯性。”李昭宁虽然已极尽思忖,依然倍感疑虑,十分不敢肯定道:“如此一来……天下平权,应当会显眉目。”算了,人算不过天算。还是跟着武朵边走边看吧。
“仁熙,你有何看法?”“怎么不说话了?”二人一齐看向上官和顺。
和顺正按着两侧额穴、紧促眉头,无暇顾及。“我在,在记。”她终于松解眉眼,抬头回应,“今日所言,恐怕这辈子都无他处分享交流了。几分可行,唯实践可明。往后我要日日推行、审视、修订、梳理,可不能忙忘了。”那倒是。三人放松笑开。
公主回府休息而和顺要去赶送她刚在指点下修改好的诏书,武朵在门边瞩目良久。虽然并无道理,但她不由得将自己手边可及的三位才能娘子与从李绍云麾下拉拢来的文官三巨头轻松对应起来。怪不得中书令和公主走得近,二人皆是胆大心细的平稳改革派。而门下侍中性格上与和顺很像,有点极端,但由此也更具可塑性。御史大夫和高懿懿简直性转翻版,俩人都是不愿意卷入勾心斗角中而表现迟钝的大智若愚型,有事儿真往前冲,不计牺牲,但同时一遇人情世故就左右为难,要么冲动误事要么干脆躺平,也令人头疼。
李昭宁只关心家里那群嗷嗷待哺的大小后辈,不愿深度掺进新元朝局。可武朵无比确定,以三公主的头脑和性子,一定也达不到作壁上观的程度,就像中书令逼急了也会光火拼命一把。所谓“识人善用”,不就是适应他(她)们各自的喜好和习惯吗?武皇抵唇浅笑,旋即望向上官和顺火急火燎的身影。除了高懿懿,她要培养的娘子郎君真是层出不穷啊,该怎么一一落实才好?
寂静宫门,销声匿迹。正如廊下寻常求士,无声无言,亦去过分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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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元二年春闱,后称有史以来最水一届。落榜者愤慨考官刻意偏倚娘子,中榜者郁闷与虾兵蟹将齐名、有侮身份。增设所录娘子凤毛麟角、多出书香权贵,陪跑者众,广受邻里非议。史官征集所及,无人满意。
武皇不顾群臣阻劝,一意孤行,拔狐媚姊妹上官和顺佐令中书。次年执掌紫微省,屡代笔拟诏、包办机要。
魏国公幺子枫亦中第科试,九寺流转始自宗正。适逢轰动大案,勤王力压风闻。年底武皇拔擢枫任宗正少卿,主知勤王以外、李室余宗。】
彼时高崇武刚扎根黔中驻地。领兵要务皆赖青年壮士,除玄铁先首领之子知事日常,轮转将领到此地持符调遣。崇武只作教学、后勤,好不自在。若不是他听从医士指点,天晴烤背已成习惯;若不是那人伫立良久,着实引人注目;若不是他推行上前、皱眉相问;若不是那人冷笑过后,终于作答……高崇武不敢想象后果如何。
“书生站我军府门前何事?”高崇武保持警惕道。他虽然没有刻意隐瞒行踪,但也没打算招摇刺激正主,所以十分不解对方为何会主动寻衅滋事。
李疾霆的表情古怪得很,仿佛直到开口前一秒,他还在摇摆犹豫。但终究,“可惜我左思右想,”李疾霆苦笑,轻飘飘地带过,“还是没想到能让他们三人一块儿完蛋的可能。”
三人?哪三人?高崇武满脑子疑惑,直到跟踪前夜书生府上来客的斥候刚好查明回禀:“军中有人认出来者其中一人是五殿下贴身护卫。”高崇武恍觉五雷轰顶。
“速报长安!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