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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五十八章 不破不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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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元二年,勤王和武皇之间依旧保持着微妙而平衡的对峙。

前者刚及时处理了死灰复燃突厥势力,从西北返回都城。事多大侄子在其中大放异彩,闻名远近,嫉妒得在东海值守的千牛备身和在洛阳陪作预备考察的高懿懿“面目全非”。见字友人贺信中转弯抹角或直言不讳的种种不服不甘,大侄子接受良好,美得每晚做梦都能笑醒。

后者则忙着在春闱一事上与群臣讨价还价。上官和顺了解到,不少权贵一边歪曲散播娘子增试的消息,影响舆论,一边又积极安排利益相关的郎君考生,另辟蹊径搏取增设岗位。虽然武皇深知会被准备更加充分的郎君考生榨取多数名额,她放平心态,只要和顺等少量精英能突破重围即可,但思索几日,又觉还应再主动争取有利形势。既然郎君优势无可避免,那何故不支持更符合她统治理念的选手,尽可能抢占新官席位呢?

可惜,千里马常有、伯乐也现身,这才让人发现还有千里马事儿多这种情况。有意推陈出新的青年才俊依然大都以与娘子一较高下为耻,宁愿坚守传统试题考场也不愿转移阵地。

听元伯说勤王出征前安排他好好管教魏枫备考,于是武皇灵机一动,叫来六殿下李景然。李景然倒是对增试没什么意见,不过他纠结在已经与党项王三弟共同冲刺三年后科考正题的约定上。武皇为说服李景然动心,也是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了。她先是阐释了先圣宗亲方面施加的压力,五殿下李显智已经封王,好些人正惦记上他这个本来常被忽略的小透明呢。他们并不在意李景然对先圣强迫其母的憎恨,只想借此机会坐实武皇打压李室宗族的形象,孤立这个背景浅薄的新任圣上。

自食其力、申明态度,还是任由左右、为砧板鱼肉,武朵言尽于此。李景然明白武皇有意推自己尽快参考入仕以对抗各怀心思的宗亲,于是犹豫再三,答应与王三弟商量后回话。

迫不及待地告退,一出门,李景然正撞上从内侍口中打听到他所在的党项王三弟。原来大理寺卿才不情不愿地接受了可能会有一群大小娘子考为吏员,在他无比崇高、无比严肃、无比正经的大理寺里“群芳争艳”,后脚就听说更有可能发生的是一群不三不四、不上不下、不着四六的纨绔子弟被安插进来。大理卿立刻炸了,朝堂上那群人,包括宝座上那位,都当他这是什么地方了!于是寺卿立刻找到在秋闱失利的王三弟。

“那本来是为招募娘子们而开设的增试。”王三弟面无表情地婉拒。

大理卿晓之以理、动之以理地说服王三弟,何为日不暇给、时不我待。

“且不说我还要跟那文绉绉的六殿下正面交锋、看出个输赢高下来,”王三弟不为所动,“就算参试,我想去的也是鸿胪寺。你大理卿激动个什么劲?”

从寺丞升任鸿胪寺少卿的前女装大佬刚好经过,立刻来了兴趣,帮着王弟说话:“是啊,大理卿,王三弟生于西凉,风俗人情了解深刻,明显更适合配合我开展外交活动吧。你激动个什么劲……”

大理卿打断疑似变态的鸿胪寺少卿,坚持自己对王三弟执法理念的判断,声称其作为异乡才俊,却对大朝制度文化深表赞同,这才是王道的外交。鸿胪寺少卿啧啧惊奇,罕见在言语上落败。

王三弟心中的法治之魂最终被大理卿激励得熊熊燃起,与李景然一合计,两人不再犹豫,双双同意。武皇与元伯闻讯也是相当快慰,只有魏枫受伤的情况轻易达成。

魏小郎君紧张了好一阵子。普通话还说不利索的党项王三弟倒不足为惧,但李景然可是令上官和顺不吝赞美的笔杆子。他反复跟元伯强调,就算武皇再缺人,右仆射也不能亲自下场补漏哈。元伯白了一眼:“你这是拿准了自己只能考上最后一名,生怕再多一人就把你给挤下去?”魏枫真是很讨厌对方永远一副洞若观火、老气横秋的模样,不理他。

李绍云刚回京,就与残留的陇西集团频繁会面。武朵兴许能隐约感受得到,他只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周旋于试探势力与当朝权势之间。新元初立,尽可能避免激烈冲突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策略。回京禀报的高懿懿转达了他这番举动在坊间促生了有关他密谋夺回皇权的传闻,勤王无所谓道:“随便作为那个正面或者反面的形象吧,只要有所必要就好了。” 又和元伯站在城墙上欣赏红颜玉郎交相辉映的新奇景象,“嘉恒……”李绍云转头看来,似有深沉欣慰无处感慨。元伯心领神会,微笑着轻声接上:“我想我们找到那庞大的沉默了。”有些默契,无需解释。勤王只是瞭望着点了点头:“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一步还是否正确了。”元伯说那大概就是问及前无古人之境的标配吧。听着高懿懿因为身高马大而被格外关注地围拢,憨憨傻笑与热切好奇争相共鸣,李绍云释然乐出了声:“至少现在确实开始活跃起来,活跃得都有点吵了。”

安身立命,志得意满,幼鹄羽厚,将凌云霄。确是一幅青春洋溢,江山美秀的宏图。高懿懿在楼下朝他喊去逛集市,元伯欣然应邀。临行他郑重告知李绍云,自己已与武朵商妥,不再考虑恢复长孙嘉恒的本名。勤王不解。

“上官刺史鞠躬尽瘁,平反依然如此困难、影响深远,再加九族罪眷,如何服众?如履薄冰的局面,何必难上加难、自取灭亡?依斐自己都在想,若非她身份早早暴露、没有退路,不昭告天下的话今天是否会好过上哪怕一分。若我前太傅之子的身份大白于世,即便你与依斐以当今身份,又能保全我吗?骈行,我觉得不然,那大概就像麟辅对窦氏的无能为力,或是武穆皇帝的悔不当初吧。”元伯心意已决,“高崇武早跟我说过,朝堂并非无可或缺一个长孙太傅,而我……也不需要非得依靠长孙嘉恒的名字践行远志。元伯,新元,其首。白手开拓,如此就好。你我早该摒弃旧梦,往前走了。与天斗地斗人斗小半辈子了,居然还没有依斐一个娘子大胆,岂不是贻笑大方?”

李绍云理解好友的思想转变,随之笑开:“不是吧,御史大夫他们就算了,好歹你总该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给依斐保留点压力才是。”元伯一语道破:“你我二人,先变卦的明明是你吧。”勤王坚决不承认:“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暂行放权。”元伯调侃:“你那叫公然放假吧?”毕竟李绍云这个尚书令平日基本就泡在兵部一隅、和一众新老将军们研究如何积极防御。武皇总揽大局,对这厚此薄彼的行为懒得管,其余五部全赖元伯和准备调任左仆射的中书令二人而已。

“有你与依斐里应外合……”行至门下,元伯抬眼望进车水马龙,人烟灯火,准备好融入进这份裹挟着种种善意与对峙的嘈杂之中,“我就也想做好仆射分内之事。积点德行……”

高懿懿捧着有了托词的糕点跑来分享:“元伯,你们好慢呐,我都饿了。喏。”

“噢,来了。”善始难求,且求个善终吧。如今,他只希望能还复眼前之人一点无忧快慰,守着她健康明媚地生活下去就好。

“对了,骈行。魏二郎君找你。”高懿懿随手一指。“二郎君……魏松?”勤王疑惑,看到来人才反应过来,其是奉旨回京参与轮转、接管京周治安的。

“殿下,仆射,小高。”魏松见人行礼,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话说他刚到家,魏老爷子就因为要务在身、出发在即,遣他代找不到人的魏枫去给董将军家下聘礼。魏松作为兄长,此举也是合情合理,依言照办。准亲家会面十分融洽,董将军甚至和他这位青年将领热烈探讨了内陆对阵与海上作战的特别见解。魏松功到身退,结果没走出多远就被从偏门溜出来的董家二娘子拦了个正着。

二娘子身披幂篱,难掩来势汹汹:“你就是魏枫?”

“不是。”魏松呆若木鸡,问啥答啥。

对方反应令董二娘子感觉好像一拳锤进棉花里。她稍整情绪,再次用锋利言语武装自己,让这个呆呆的男方兄长代为转告自己的态度。

“……好的。”魏松忍不住低头皱眉,揉了揉额侧。他一向不擅长死记硬背,可小娘子口齿伶俐,话又快密又角度刁钻。这事儿说起来,其实是有点难办。

明明已然达成目的,可董二娘子莫名觉到并未得到伸张的委屈。

“娘子还有其他诉求吗?”对于老爷子反复强调过的这位香饽饽准弟妹,魏松虽然心里对任务难度打怵,但态度还是非常到位的。

“……”这下董二娘子彻底无语了,她听说魏枫花里胡哨、招摇得跟个孔雀似的,咋有个截然相反的哥。

“无事的话,那魏某就带话先告辞了。”魏松客气转身。“等等!”一股情绪随对方那波澜不惊的举动被刺激得跃跃欲试,董二娘子下意识开口叫住魏松。后者不明所以但从善如流地停步。

“噗!”“你说什么?”街坊食府大堂,李绍云听闻来龙去脉,直接喷出一口酒水,元伯和高懿懿亦是惊讶不已。魏松一板一眼地重复,董二娘子想要联系不知身在何处的姐姐,问他可否帮忙。魏松寻思要礼重亲家,说会了解一下、尽量试试。于是……他这不就来尽量试试了。

“你知道董家大娘子是怎么回事吗?”高懿懿压低声音,试探道。

“打听过了。”因为城中玄铁将士告知他,董大娘子淡薄避世,从此退隐。于是魏松明白勤王应该知晓其下落。见他回应得胸有成竹、势在必行,元伯得出结论:“他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魏松日常蒙圈,并对此深表习惯。李绍云咳了一声,简明扼要地解释了董大娘子在三王争权之中掌握的关键秘密,以及其现身与诈死的李疾霆的牵连关系。

魏松闻言沉默良久,桌上便无人打岔,于是四人一方如同静止般尴尬良久。半晌,魏松终于消化过来,露出稍显紧张惊恐的眼神,示意勤王:“这岂不是十足隐患?所以高崇武才南下驻军吗?”对面三人沉重地共同点头。魏松了然:“明白了。我想想该怎么答复董二娘子。”更头疼了。

元伯和高懿懿刚松气酌酒,李绍云却在反复沉吟后开口:“倒也未必。”虽然董家由此掌握他的要害,不可不防,但董大娘子着实有功,应当礼遇。况且大娘子尤其关切家中姊妹,这事他十分清楚。二娘子成婚大事自然受其挂念。勤王交代魏松,不是不行,务必慎行。魏松领命,决定趁高懿懿轮转离京前,亲自去探望一下神秘的董大娘子。

魏松带来的插曲提醒了李绍云和元伯,董将军野心不小而把握舆论利器。可要说仓促处理此事,又不免辜负将军从未敌对的美意和其膝下大有可为的一众青年良将。二人打算找武朵详细商量一下。才刚入殿,正逢宫人侍卫急急寻来。原来李显智与武皇于御林散心闲谈时,圣人突发不适。五殿下忧心朝纲,安顿好武朵后,连忙遣人密宣勤王近候。李绍云和元伯闻言立刻心慌赶去。

与此同时……

“诶?”穿梭宫中、骑马巡视的小女武将哈欠未果,警觉停步。眼前岗哨面生露怯,引她起疑:“尔属何队?”

高懿懿睥睨俯视,晚天遮掩对方垂下的神色,亦无言语回应。鸦雀无声,四伏杀机。大崽崽动了动耳朵,小女武将下意识握紧腰间佩刀,背生薄汗。

乍暖还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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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你果然来了。”

“……五弟。”因一时疏忽而身陷重围的李绍云一时无言,暼看四周后,冷颜相应。

身边元伯同样惊讶,也同样不露声色。怎么说呢,虽然受到五殿下的突然发难令人有些意外,但稍微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可疑问的。淑妃之子,背景深厚蛰伏数年,以往所有阻碍顾虑都被他们解决干净了,若是继续伏而不发,才是反常之举吧。是他们大意了。

“贵妃害我生母枉死,而我受尽父皇冷落。这么多年,我在宫里寸步难行,如履薄冰!”李显智一改平素唯唯诺诺的完蛋模样,面色阴狠,激动持剑,在安全距离外与孤立无援的勤王二人对峙,“倒是二哥风光无限,四哥、贵妃都不是你的对手。一回来就坐上了太子之位,父皇的女人也能收入囊中!”

怎么说呢,李绍云的想法和元伯差不多,除了他没有元伯那么置身事外的客观和冷静。别看他始终稳如泰山的样子,实际上已经快要气炸了。意外归意外,失误归失误,但李绍云在看明白李显智的用意瞬间就已习惯归位,想要出手取头、了结这痴人说梦的图谋了……如果对方怀中紧锁、剑刃直逼的不是当朝圣人、原则其上的武朵的话。

“……”纵使是屡屡得证的狼子野心,也在此刻波澜不惊得莫名诡异。勤王紧盯着对方动作,堪称平静地警告:“李显智,你不会以为与我厮杀,还能全身而退、坐享其成吧?”

“不。”五殿下苦笑一声。他当然自觉技不如人,所以才与党羽商议等李绍云再次离京时先对武皇发难、再暗杀勤王,只可惜他今日才发现原来武朵早就对他充满疑虑,已经查出他与百济的勾当。为避免武皇示警勤王、己方丧失良机,李显智不得不破釜沉舟、先发制人。不过,也许是冥冥之中自由安排,当他率人制服上官和顺等近臣宫人、控制住武朵时,恰逢太医在为武朵诊脉。受惊太医颠三倒四的论断令李显智眼前一亮。天助他也!

“不,本来不是。”李显智笑得愈发猖狂起来,垂下剑尖,轻轻划在武皇繁复的裙袍之上,“但如果我告诉二哥,这里有了你的骨肉呢?”

正趁乱退后,观察四周寻找出路的元伯闻言大惊。

“绍云……”武朵面色不大精神,欲出言却被李显智粗暴制止。仰目难视,脚下踉跄,还要顾及稳住身形、躲避利刃。被塞住口舌、五花大绑在一边的上官和顺盯着那随时可能致命的剑尖,心急如焚地挣动呜咽。

“骈行!”元伯警觉地握住勤王臂肘。后者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仿佛被五雷轰顶地呆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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