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智早有预料，乘胜追击：“论实力，弟自知不敌二哥，所以只好增加筹码了。不过这筹码除了皇兄不顾他人眼光也乐得宠溺的陛下，再就只是个没成型的孩子而已。”他靠近虚弱至极、不能言语的武朵面庞，冷笑着阴恻恻道：“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吧？又不是唯一一个妻子，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孩子……”

元伯赶在李绍云动作之前怒斥李显智的狂妄。虽然气势凌人，但元伯根本没注意自己到底在骂什么。他只是在拼命地拦下勤王濒临失控的举动、尽可能拖延着僵持的局面而已。

李显智看似信心不足、东拉西扯，实则字字句句戳在李绍云的心头肉上。确实不是唯一一个妻子，因为本来应该白首不离的妻子死在了他争名夺利的野心路上。当然不该只有这一个孩子，但眼看人将不惑，他膝下至今没有一个亲缘儿女。

【“尔心已决，吾亦无言，且祝尔等终成夙愿。此路尽头，皆为孤家寡人。”】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吧？凭他的本事，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不过是失去武皇和她肚子里那个素昧谋面的孩子而已。只要能引起支援注意，杀出重围，李显智必然不是他的对手。宝座还是他的宝座，天下依旧是他的天下。就算元伯体弱没能扛过这一劫，他还有四海文臣武将，必能治理有方、兴民安邦。

【“且祝尔等终成夙愿。此路尽头，皆为孤家寡人。”】

高懿懿及时赶到，只身入局，警告五殿下，援兵将至，再不悔改，鱼死网破。

李显智当然不会放任高懿懿打破他的棋局，当机立断划伤武朵脖颈，在勤王红瞪眦目的怒吼声中拿回主导权。李绍云慌乱制止了小女武将，那声惊呼已经佐证了李显智的豪赌。五殿下信心倍增：“二哥，你阅历比我丰富，应该懂得凡事不可兼并，有得必有失。如今这局面跟我关系不大，还不都是你自己患得患失造成的？家人，天下，你得选一个！”尖头剑刃因主人的亢奋而震颤在武朵喉间。元伯面对被勤王不容置喙牵制着、满脸不可置信的高懿懿，也是一整个有口难言。闻言他突然放弃挣扎，陡然惊醒。元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逐渐癫狂的五殿下。

【“此路尽头，皆为孤家寡人。”】

【“皆为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

【“我猜测，那大概意味着，殿下要选择一个立场。”】

【 “他们才是真正的力量源泉。”】

“……你要怎样？”勤王收回目光，迟迟开口，有些泄气。李显智见状微愣，他似乎也没料到如此轻易就拿下了英明神武的二哥。李显智让他和武皇都签下禅位承诺、听从发落。“你也知道服不了众，才留这么一手。”李绍云闻言轻笑，风淡云轻得好像又恢复了临危不乱的状态，“可只要有我在，怎么轮不到群心向你，你要我如何放心你会善待我与妻儿？家人和天下，我已放弃一样，总要保全另一样吧。”好一副精明算计的无情脸孔。

李显智稳了稳心神，反驳道：“谁说我不能服众？二哥怕不是过于自信了点吧。”在众人狐疑的眼神中，五殿下一语惊雷：“大皇兄根本不是死于四哥之手，你以为我没有证据吗？”

直视勤王变得铁青的面目，李显智道明原委：“三哥的‘死’不也是你下的手，四哥顶的锅吗。幸好他人证健在，才让我终于得知真相。”李绍云脸色彻底黑了，这下他完全没必要再套路到底是谁向李显智走漏的风声了。

“弑兄戮弟，逼圣传位。宠信奸佞，祸乱国纲。还不够制你的吗？”五殿下一字一顿，如同降罪烙印，“这些一经昭雪，天下皆知，我继位才是名正言顺！”

“骈行！”高懿懿已经急不可耐了。要不是看着李绍云整个人被一股难得一见的震怒笼罩、令她胆寒，她早就冲上勤王面前去质问理论了。

李疾霆！他就说五殿下这个不成器的家伙怎么敢舞到自己面前。勤王咬牙切齿，一双拳头几乎捏爆皮肉。

“咳……”武朵扒着桎梏在脖颈的胳膊，艰难出声吸引对面注意。李显智不耐烦地重新钳制住她。

“李显智。”李绍云又表现得冷静下来，停顿片刻，一摊手，“就按你说的办吧。”这下不止高懿懿，连元伯都忍不住提出质疑。

见李绍云的积极配合，李显智却愈发心生被嘲弄忽视的不满来。他要挟勤王等人给他跪下，俯首称奴。元伯皱着鼻子，就算是他跳出被制一方的视角看来，这一要求着实也幼稚得有点多此一举了。李绍云却盯着对面沉默，然后提膝跪立。

“不儿？”在勤王授意下不情不愿被敌方卸去武器并绑住的高懿懿再也忍不了了。四子夺嫡获胜，敢于先圣叫板，无数次从鬼门关闯回来，结果，“你跪他？”

勤王挑眉看了她一眼，不怎么温柔的，也没回话。高懿懿抿上唇，沉默了。

“元伯，”李绍云冷冰冰唤回右仆射的神智，“跪下。”元伯只好停止打量李显智，依言照做。周身太挤都是李显智的死士，勤王甩眼，于是元伯叹着气错开一步跪下。事到如今，他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大脑停转地听从李绍云的指令。

李显智的视线转向高懿懿。小女武将哪受得住这般屈辱，涨红一张脸，胸膛起伏。勤王的自暴自弃和五殿下再次强调，彻底激怒了高懿懿。她大步绕过认命的李绍云和元伯，大马金刀地干脆跪到两人之前，高声宣告：“行啊！你不是要替其余兄弟伸冤吗？好啊！李疾霆，石头我弹的！没杀透真是闹心。李吉鸢，头我砍的！李业成，人我射死的！那你应该找我啊，关他李绍云什么事？”

“诚辉！”元伯被她这番如同公开自杀的说辞给吓个半死。还不等他爬起制止，李绍云伸脚踹了他一下。

这厢高懿懿还在强词夺理，跟李显智争辩谁才是该为李氏宗族人丁消陨负责的罪魁祸首：“什么沆瀣一气？我正准备干掉你再干掉他呢。我无亲无故，九族也省着查了！你要杀要剐冲我来！”

“李显智，”李绍云声音毫无起伏温度地叫停他们的争论，“你不是要名正言顺继位吗？”勤王再次停顿，盯着对方狐疑的双眼，幽幽开口：“那就看看什么叫‘名正言顺’吧。”话音刚落，身处李显智身前的武朵突然发难，被紧缚的双手赫然握着一根锐利金簪，直刺五殿下胸腹。李显智受痛泄劲，被武朵全力撞开。与此同时，高懿懿和李绍云同时取用藏匿脚踝的暗器挣开束缚，前者抢过身旁死士的佩剑，杀向武皇身边，后者立刻接应俯身躲避攻击的元伯，将其拦护身下。

被高懿懿召集来的精锐从天而降，撕扯这并不密实的包围。在小女武将成功接应武朵脱身那一刻，李显智意识到大势已去，一边在护卫搀扶下站起身来，一边立刻召集众人上马逃离。今日宫守早被他渗透松动，还有一线生机。

“魏松会在城外堵截。”高懿懿放下武朵，捡起装备，跨上马问：“杀不杀得？”武朵正紧捂腹部，冷汗覆面，虚弱不堪。元伯念及几个皇子皆死于她手，正担忧她杀孽过重，就听李绍云一声令下：“杀！”只见高懿懿一跃奔出，元伯根本来不及叫住。

刚被松绑的上官和顺急匆匆跑过来，扶住武皇，颤声惊叫：“姐姐！陛下！”众人随之目光低头看去，只见殷红血丝顺着裙底鞋帮，蜿蜒而下。勤王顿时心底一痛，不顾武朵似有言语的痛苦喘息，立刻将人抱起，一边脱身死士纠缠，一边遣人传唤太医。元伯和上官和顺一个前往尚药局，一个跟着勤王，都是焦头烂额。

才到城门的千牛备身和大侄子也跟上魏松、高懿懿一齐追击。“诶！在那边！”落于最后的千牛备身眼尖望见易装的李显智在近侍围绕下调虎离山，连忙急刹，并喊住追错目标的同伴。众人纷纷勒马调头，大崽崽脚程最快，反被落出最远。

和魏枫、党项王三弟一齐研修的李景然随他们赶到城郊，正看到高懿懿一记远射，下意识就尖声阻拦：“不要！”那箭矢凌厉破风，擦过千牛备身和大侄子中间，将五殿下一近侍钉于马下。率先二人不禁对视一眼，都为这出类拔萃的箭法暗骂一声。

“别别别……”李景然手忙脚乱地拦在中间。“让开！”大侄子弯腰欲推开六殿下。党项王三弟眼疾手快地把李景然拉走。两人翻滚一旁，千牛备身躲闪不及，紧急夹马一跃而起，当空越过。高懿懿挑枪将他们拖到安全地带。

“六弟？”李显智不禁惊讶回头。为数不多的侍卫带着他蛇形走位，分散开追击势力。他在提醒下转头看向远前方，迷迷蒙蒙的一片，似有人影攒动。身形相貌、神情颜色，全不真切。

【“诚悦，你可是自己说的，所以今后无论你以什么身份而活，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那是自然。”】

李景然一边哭喊劝说五哥投降，一边死死拉住高懿懿小腿，求她网开一面。“殿下松手！除非他认罪伏法，这事儿没得商量！”大崽崽被拖着动弹不得，高懿懿又不任下重手。转眼看向渐隐夜色的李显智，而光线尽头似有接应奔赴而来。

“诚悦！”李显智突然不顾侍卫阻拦，挺直脊背，向后唤来，“我乃先圣淑妃遗子，生是当朝皇子，死是顺位宗魂！愿赌服输！”马匹因坐骑者动作而脚步渐缓，抖动稍平，李显智得以锁定那狼狈至极的清秀面庞。死到临头，结果让他重新屈服于哭泣的并非那恐慌吗。“……莫再尝试了。”视线重归模糊不堪。

李景然错愕一瞬，立刻洞悉了李显智的真实想法，顿时悲从中来，嘶声力竭：“五哥！糊涂啊！”

舅家势力近在眼前，逃出生天未尝不成。可他到底还是失败了，没能比过勤王。他气吗？气也只气这个脆弱、怯懦、无能为力的自己吧。后悔吗？明知道实力悬殊的，明明可以做个快活郡王，明明……可他的母亲也是四妃之一啊！为什么偏偏他没得父亲的睿智或者孔武？他不甘心呐！

“六弟……”我不糊涂。只可惜，我做不成你啊。

千牛备身与大侄子同时举刀、两面夹击，高懿懿甩开牵制、张弓搭箭。魏枫赶到，惊慌失措地帮着王三弟拉开李景然。六殿下崩溃绝望，失声尖叫。

高懿懿屏息瞄准。

【“你在拜自己吗？”蜗居寺宇的流浪相士探出头来，好奇道。她没在意，只问：“我求人健康顺遂，应该拜谁？”相士莫名其妙地念叨着什么“不是守护成功了吗”，但还是回答：“主健康的话，你去那边菩萨殿里问问？”当时高懿懿匆匆谢过便离去了。】

那相士看着面熟，仿佛认识她，一猜就知她所求为谁。她自然是为新元以来劳心戮力的元伯。她帮不上忙，一直以来又是常添烦乱，就像今天，若她再晚一步，若武朵无力反抗，若李绍云没能吸引其注意……高懿懿不敢多想。那被反复刻意回避的感觉恐怖如斯，如今想来，应该就像彼时东宫门边的千牛备身和此时在她身后的李景然吧。

绝望。

小女武将没有松弦，她撤弓回眸，面色沉重。在六殿下痛不欲生的眼神中，高懿懿俯身伸手遮去了李景然的双眼。在千牛备身的默契配合下，大侄子成功斩下李显智的头颅，二人立刻又率人向远前追捕而去。

魏枫心有余悸地匀气，王三弟面容肃穆。大崽崽在背上之人引领下割据面前视野，懒懒站定，高懿懿这才松手。她看着魏松率领源源不断的兵力支援远去，并未加入其中。旷野迅风从不为任何人止息。止风的是周身的胸膛臂膀，盔甲兵戈。李景然顶着一张涕泗横流的花脸，茫然无措地仰着头与她对视。二人无话。待士兵将尸首搬走，高懿懿简单交代手下安顿王弟等人，便自己策马离开。

李绍云费尽心思教她的分辨事态、元伯总是令她不解的忧心忡忡，高懿懿突然顿悟了：

她从未笃定自己能守得元伯平安顺遂，她只是尚未被不争事实盖棺定论而已。这不是幸运，是警告，她不该有恃无恐。这是幸运，来之不易，也可能转瞬即逝，她该心存敬意，对最广范畴，对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