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李绍云垂眸轻叹。怎么说呢?这一惊一乍的事态走向已经让他脑子有点停转了,他甚至都来不及想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该庆幸武朵并未背负上他的罪孽、因而身体康健,还是该庆幸并没有一个孩子在这场斗争中因他殒命、因而自己依旧是膝下无子的孤零孑然。
“侍御医辛苦,让你也跟着收惊吓了。”勤王终于恢复了他往日游刃有余的模样。客气恭敬地送走御医,一位宫人询问他们,武皇就寝前问勤王何在,他该如何回禀。
魏松和高懿懿一同看来,皆是一副“还去黔中吗?现在出发呀”的玩味表情。李绍云沉吟一瞬,释然回应宫人:“不必麻烦了,本王亲自回禀陛下。”
对于勤王面不红心不跳的视而不见,高懿懿特意在其面前绕了半圈:“那我就继续巡查喽?”魏松紧随其后,有模学样:“那臣就回府休息了?”
“……”皮厚如墙的勤王面上微烫。滚吧,都快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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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
宫女通传勤王求见,武朵缓缓抬眼。她久久不睡,就在等内侍返回李绍云的情况。不得消息,实在难以安寝。由于御医关门时那仓皇离去的背影,武朵并未想到他今晚还会回来,因此应允的时候她还有些惊讶。
很快有稳重的脚步停在门口。武朵听到李绍云并不高声的口吻,也许是因为寝殿已经熄烛。她再次开口,唤人进屋。好似她的错觉,怎么今天这么多流程。
听见门口别无他响,武朵就知道李绍云遣走了宫人,他自己阖门而入。她懒得起身,窝在薄被里,背朝来人,仍未试图入眠,耳朵已熟悉习惯地等那卸兵脱甲的叮叮咣咣。
仍是几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很快勤王的声音再度响起,很轻的,近在床侧:“你冷不冷?我掀被子了?”武朵先是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等人钻进被褥,带着些许凉意的长手长脚慰贴上来、就要转暖,她才后知后觉地疑惑起来,抬起半身,向后看去。勤王被她动作带起,小心翼翼地询问如何。夜幕,暗室,朦胧微光,来自眼底。
武皇问他,怎未听得利器声响。那莹亮顿时心虚地一暗。“脱在外面了。”勤王重新搂住躺回怀中的温热身躯,低头抵在武皇耳后,轻声细语地,“都怪我不守规矩,携带兵器出入宫门,叫侍卫放松警惕。以后不会了,以后不会再发生今天的事故了。”好像这样就不担心被责罚厌弃似的。
武朵背对李绍云因自责而紧皱的眉眼,呆愣半晌。怪不得今日同个寝,寝出这么多流程。他在担心这个吗?其实自己还好,尚未注意此事。“好。”疲乏糅杂着放松,糯叽叽的。她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那便不多作想,且让他安心罢。李绍云轻轻拢着她酸酸麻麻的小腹,好半天,才从她发间哼出一声忸怩不安的“嗯”来。
他鲜少这么安静,尤其还惴惴不安。武皇终于按捺不住担忧,偏头问出那句:“绍云,我无事,真的。你……你还好吗?”
好吗?知己同道堪堪逃出生天,半生事业险些功亏一篑,同侪兄弟再减一员、所剩无几……他还好吗?不好,当然不好,太不好了,简直不好到极点了,不好到快要难以忍受了。他不好,可怎能向对方言明?这又能怪谁,岂能让遭受牵连的武朵再添悲戚?所以……“我还好,莫担心了。”李绍云无意识地摩挲着武朵时不时就因不适而抽紧的腰腹,本能地安抚。他还好,就这样就好。既然没能走向美满,起码保持住现在也行。只要她还坚持着就好了,就会有转机的,他还有机会。李绍云稍稍往后退开一些,只留手臂不松,转身避开怀中温软,要紧牙关,在黑夜的掩护、背影的宽容下无声痛哭。每一声呼吸,都克制地维持在轻浅绵长的节奏里。肩膀,它连接着被武朵轻轻攥住的手指,所以它们不能做出哪怕一丝震动。
勤王方才的声音难掩沙哑,武朵听在心里,可无从开口。“骅月……累卿深矣。”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楚被技法严格地完美隐藏,却因此在另一个空间里格外汹涌澎湃,她能感觉到心底那被激起轰动的共鸣,再难自抑地涌出来来。不动声色地将脸埋向头枕,莫叫发缕、耳尖泄露了去。她现在无比明确自己想要安慰李绍云的决心,只是必须先平复下自己脆弱不堪的情绪,待重新佩戴起足以令人信服的沉着。
等到李绍云的气息深陷平稳,武朵眼尾已晕湿大片。她几乎无声地试探着清了一下嗓子,正兀自在沉寂中审视那差强人意的佯装平静,腰间双臂突然撤离,飞快掠过感触范畴,那么迅速,毫无留念。她听到背后起身的动静,似要走远。
“你去哪……”委屈冲破枷锁达到顶峰,质问几乎不受半点牵制地脱口而出。对方也是闻声下意识回过头来,毫无防备。幽光,对视,两双泪目,相顾无言。
哭了?
哭了!
撑在被沿的手指似有所感地轻轻扯动,双眼还在震惊余韵中被心疼懊悔给死死撼住。武朵试图指使刚找回控制权的双唇:“……”一字未发,只成功开合半分。她看着对面眼神一颤,随即李绍云腿脚活动,俯身向她张开怀抱。比言语更早做出反应的是肢体的趋近。武朵拼命迎上去,与李绍云紧紧拥抱在一起。
好险没让他们忽视了!
“怎么哭了?”从头到脚乱七八糟地重新纠缠在一起,李绍云似才找回他的语言系统,有些难堪地明知故问,一只手不厌其烦地在武朵背上轻拍安抚。武朵则四肢并用,攀在李绍云的身上,勒着他脖子宣泄自己那一瞬间的满腹委屈:“你不也是吗?这么晚还要去哪啊!”
李绍云终于忍不住,苦笑的颤动无缝传递给对方。“我去给你倒水啊。”他哭笑不得,没想到竟是如此微不足道的插曲促就了今夜二人从未胆敢轻易享受的意外坦诚。
武朵尴尬得身子一僵,任凭李绍云怎么哄、怎么戳都不动了。直到她自己想通一百零八种让对方丢失这一记忆的手段都不可行,才气急败坏地抬起头来:“那你不是要走?”明明光线昏暗,可她看得清李绍云的欢心笑颜:“不走。我得留下来给陛下赔罪啊。”是勤王招牌似的有恃无恐,可今夜武皇脾气使然,非但不会忍让迁就,只觉得那笑容格外欠揍。于是她也决定放肆一把,不然岂不是亏大发了。
说干就干,武朵抽回双手,捏着李绍云的双颊,不轻不重地摇晃,一边还不停强调着:“你不要动不动就找不见人了,我不喜欢这样。我想你和我站在一起啊!”
“我不怕被骂,我不怕遇到危险,我也不怕做得不够好了。我都挺到今天了,勤王,骈行,绍云,我们要一起坚持下去啊!”
李绍云闻言微愣。对啊!坚持,他一直以来担心的就是坚持不下来。以前偶尔会偷偷地胆怯自己做不到,后来是常常害怕武朵撑不住。为什么担心武朵呢?大概是她就像另一个自己吧,那么困难,那么坚强。他不由得将自己投射到武朵身上,很多有关自己的疑问都能在武朵身上得到解答。
他会不会太坏了?看看武朵。哪怕他们只有那么一点相像的话,那么他至少不算是个彻底坏人的吧。
他到底懂不懂得爱呢?看看武朵。既然他们都烦恼着同样的情愫的话,那么他应该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珍惜挽救的吧。
他究竟能不能得到他渴望的一切啊?看看武朵。如果她最终能够夺取到她的胜利,那么上苍确实没有刻意为难他的吧。所以,坚持住,武皇,依斐,骅月,坚持下去啊!
他一直都在这么想着,直到此刻突然明白过来,在武朵看来,他对武朵也起到同样的作用。所以,功过都好,坚持住,无所畏惧地一起走下去吧!
“骅月……骅月……骅月……”李绍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的真情实感,他只好依从自己的全心全意,在不断的亲吻中不断地呢喃那个充满魔力的名讳,在不断的重复中不断地强化他们共同享有的信念,在不断的弥补中不断地重新描绘出被尘封掩埋的理想。
“绍云,”那个几乎压垮他们的、伟大的痴心妄想,“我们一起去实现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