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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五十九章 生生不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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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后得消息的左仆射匆匆赶到,与上官和顺互通有无,心有余悸地感慨连连。二人商议了李显智一事所成影响的应对说辞,他依分工,前往拟诏。一进屋,就见早来筛查奏疏的门下侍中等人。

“怎么样了?”御史大夫抬起头来。中书令传达了武皇身体无碍的消息。正在案前凝重沉思的元伯也一同松了口气。中书令一边提笔誊抄武皇旨意,一边抽空观察同僚状态。门下侍中的任务已经了结,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弹着笔杆发呆。中书令停笔后不由得惊讶轻笑,引得侍中疑惑问来。“无事。你还行?”中书令话里有话,似笑非笑,“这回甚至不是头疼脑热,陛下安危险些不保,我还以为贤弟又要大发雷霆了呢。”门下侍中听得云里雾里,本就一肚子起床气,这下更不耐烦了:“啊?”

中书令是惊奇,门下侍中向来为羸弱女子居其朝堂要位耽误正事而烦恼不已,这会儿却平静得近乎异常。御史大夫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打趣地替门下侍中答复:“他这是已经被刺激成习惯,麻木了。”中书令心领神会地随之笑开。门下侍中反应过来,白了二人一眼,冷笑一声。他揪心劲过,正心力憔悴,懒得与他们争辩了。御史大夫说的也不错。门下侍中现在觉得,毁灭吧,累了。

紧急政务处理完毕,临走,门下侍中对于窗边那个还算正经的同类,不吝稍许关心。“元仆射,”众人随他停下脚步,“明早朝议,又必是风雨交加,你也尽量休息吧。”御史大夫和中书令也问他要不要同路。元伯表示他还有些事情要想。御史大夫表示不理解:“在哪不能想……”被门下侍中看出元伯的严肃愁容而按下:“好吧。但是元小郎君,就你这身子骨,莫干熬了。”御史大夫也赞同接到:“就算你有意称病告假,作陪陛下,也无法改变侍中对娘子们的偏见的。”门下侍中“嘶”了一声:“扯我干什么?”中书令叫停二人的胡闹,提醒元伯:“五殿下潜袭刚过,未尝没有疏通各处,宫中不见得安全。右仆射孤身掌灯,来往切记遣足护卫同行。”元伯谢过,送走几人,还听到他们交代门口岗哨的细细声响。这一点他倒是不甚担心。轻推偏窗,临殿屋脊投下阴影,晦暗不明。但元伯知道,就在月光背侧,有人正无声守着这寸窗口,就像她从来不曾离开那样。

窗扇合拢,凭留剪影回避。他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带给自己无尽安宁的稳定视线。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是时候该为此想个出路了。

另一边,武皇与勤王用一晚上时间想通,各自下定决心,不谋而合。

李绍云意识到他不能再暧昧于诸党之间,而决定必须立场明确地支持武朵。立场明确是为避免皇权薄弱,进而避免再被有心之人趁火打劫;支持武朵是因为武朵比自己的背景更加简单,是唯一能够避免勤王党走上前人悲惨老路的依托。

武朵彻底领悟了功成名就说的是两件事,它们之间有壁,起码于现在的她而言只能选一样突破。那么她选择后者。三公主所言之深终于清晰起来:历史是胜利者的遗产,对敌手的惜赞也好,对己方的谦逊也罢,都不是为她准备的,所以她才难以照搬参考。这些都是为杀出重围的勤王准备的,如果她一意孤行而不让李绍云发挥既有优势,那么他们二人都举步维艰,难以匹敌其他势力。

自打武朵吸引火力、让他顺利回来后,李绍云不仅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名望,还获得了关陇集团的暗中支持。那会儿,他还在为如何最小代价维系社稷平安、百官布局而和武皇做戏对峙,也彻底体会到了李业成当年的处境。在武朵为不实失当的非议难过时,他也没能向武朵做出解释,只在心里暗暗希望她能坚持下去,坚持住那个他都难以招架的局面。现在,武朵的坚守和蜕变让他心悦诚服。李绍云明白,这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战场了,这是他们共同、一致的理想。而他,早该从踌躇中沉淀下来,回复到对目标义无反顾、不遗余力的守护上。

从小到大,武朵都在想要做出些什么来。从对审判的不服,到对辜负的失望,再到对打压的反抗。即便是确认想要排除万难、建立一个脱俗于李虑深统治的时代,她依然还是拘泥于“想要证明给谁看”的命运局限。一而再三而三的挫折让她不断审视这个逻辑禁令,事实就是,她证明不了给任何人看,或者说,没有人在看,除了不肯放弃追寻的自己。除了自己,就只有勤王。

对李绍云的怦然心动就像他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守望相助一样莫名其妙。武朵一直在胆怯,一直在犹豫,一直在思考,究竟是什么比过了年少时惊鸿一瞥、一见倾心,是什么比过了血浓于水、同病相怜。如今她终于找到了那坚不可摧、深刻骨髓的“情”所在。他们是历经对峙降服、重组合并而成的半路战友。在齐力挖出的崭新战壕里共同苟活,在被孤立遗忘的边缘阵地上执拗把守。他们中一个倒下,另一个也无法独立维持阵营运转,就只能选择放弃战线,或者放弃幸存。

而他们都是既不想低下头颅也不愿轻易放弃生命的犟种。于是他们各自做出了一个违背本愿的决定:

【依赖他,即便那难抵不安。

支持她,就算那并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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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懿懿等人秘密南下,向高崇武传达旨意。魏松得武皇准许,携董二娘子与其姐相会,松举止风度得董家青睐。恰魏枫恐魏氏步淑妃、贵妃后尘,持剑胁迫魏老爷子放权退野,言行激烈,触怒魏国公。董魏婚约改合袭爵二子松,郎情妾意。李绍云欲收诸侯兵权于中央,最后借武皇之口授意魏、董等人交权退居。黔中久别一逢,加之魏枫先见之明,董家郎君纷纷响应,魏松明哲慎重,刀过竹解。

春闱在即。

李景然把自己圈在院内已有好些时日,颓废不堪。背道窗外传来异响,扰人清静。李景然皱眉寻看,胡子拉碴,直面翻墙而入的上官和顺。皆为惊悚,相对无言。墙上骑着腿脚不便的党项王三弟,墙外还有高懿懿在疑惑呼唤。一时间,气氛尴尬胶着。

“你们这是要作甚?”李景然瞥眼偏头,冷冷质问。上官和顺手忙脚乱地接应王三弟落地,不指望慢半拍的高懿懿发言,她代众人表明来意。“诚悦兄,陛下理解你的心情,叮嘱我,若你不愿参加此次春闱,她与勤王并无异议。”和顺看了眼王三弟,后者接过话头:“陛下体恤,不作打扰。可我觉得,你应是想要了解一下现下情况。就算你怨我多事,也要告诉你个明白。”李景然不大情愿地抬眼。高懿懿解释,李显智谋逆不假,可其长期受到娘舅家的威逼利诱在先,如今倒成了顶罪魁首,难保家人平安,令人唏嘘。李景然闻言怅然悲怆,愤恨又无奈地瞪红双眼。上官和顺按下越说越激动的另外二人,她郑重向李景然提议:“此番话,如若诚悦兄不愿采纳,我等绝无二言。我们对你与五殿下之间的患难情谊感同身受,这与阵营无关。如今,你虽苟安一隅,消极对抗舒心也罢。可这叹惋于五殿下无济于事,于说服你自己也无济于事。脱身皇族,不过慰藉,投弃中书,无以守正。”王三弟和高懿懿也接到:“唯奋发登科、畅言躬行,可与蜚短流长、叵测居心较高低!”

就一中县的治理方案,门下侍中想当然地驳回,当堂与刺史等人激烈争论。其余议题,也是波折得旗鼓相当。散朝不久,勤王四处未见武皇身影。原是又躲起来独自消化。李绍云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走上前给武朵披上大衣。老实了一会儿,他又想开口相劝,被武皇打住。勤王闻言叹气:“我是在替那些明里暗里跟我们对着干的群体高兴啊。堂堂一国之尊,还会为手下人吵架而落泪?太容易对付了。这么看来,我才该欲哭无泪吧。”成功把武皇气笑。天还未转暖,两人隔衣拥坐无言。她这会儿想通许多,酝酿着把从未在地方当政过的门下侍中派出去历练历练。抬头偷瞄李绍云,眼光流转。

勤王没注意到,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他以为武朵动作是在提示他松手,可他又舍不得这么放人:“怎么了?”佯装无知无觉。武朵问他,她实在闷得慌,让他想个法子放松放松心情。李绍云愣了一瞬,然后欣慰地笑了:“学会滚刀肉了?孺子可教也。”武朵拍开他的手:“反正我是做什么都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了。算了,我就在这板凳上把份内这半边天撑住就行了。”李绍云略一思索,问她要不要一起偷偷潜入董魏两家的婚礼,热闹一下。武朵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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