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十几年相处经验来看,她在江建明面前是比边兰面前要放松的。能开玩笑也很少骂她,至于吃喝玩乐想要什么也会尽量满足。
只是今天,气氛不太对。
“什么时候开始的?”
海绵刷还有泡沫没洗干净。最开始滴水滴得很频繁,快到分不出每滴落下的顺序,但现在滴得很慢,像钟表,啪嗒啪嗒。
“就上大学,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表白了就在一起了。”
江建明不应该是会追问细节的人,江今澄也不想和别人讲喜欢许松年的细节。
“就这几个月?”
他脸上始终没有笑意,但也没有生气,江今澄拿不准江建明什么心情,尽量平和地开口:“也不是,我高中就有点喜欢他。”
“你读高中时候他多大?”
“大学啊?怎么了。”
像是听滴水声听烦了,江建明用力拧了下海绵刷没立刻接话。
和老师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十几年,她再蠢也能读懂些言外之意。
“你干嘛这么想他。”
楼层隔音不好,她不想说得太大声被许松年听到。话里压着气愤和委屈,可江建明只当听不出来,将海绵刷拧成细条才松开。
“你现在会和高二男生谈恋爱吗?你读高中他读大学你们就是两个阶段。”
“高中生又不是智障,我自己能思考。”
“哎哎哎,高中喜欢人很正常,哪个孩子没喜欢过别人。江今澄读高中时候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我还担心她是个傻子,现在不挺好。你那么生气干什么,小许是个好孩子啊,你不是也说小许不错。”
边兰还没从江今澄能谈对象中缓过来,眼前两人就莫名吵了起来。她没觉得江今澄谈恋爱有什么不好,非要说的话就是大一有点早。
“谈呗,大学就该谈恋爱,多谈几个以后也不会被骗。你白天被领导骂了?火气别往家里带啊。”
“你不懂。”
江建明转身往厨房走,边兰也不挽留,扬扬下巴对江今澄说:“回你卧室去,大晚上别哭,容易眼睛肿,明天我还得带你去驾校学科二。”
“哦。”
她低低答应了一声。
——
上次和江建明这样互不搭理是什么时候,江今澄居然想不起来,在她记忆里倒是很多这样和边兰相处的片段。
她不好和许松年走得太近,只在每天去驾校上下楼梯时聊一会儿,偶尔也会被边兰撞见,还总要半开玩笑地让许松年来他们家吃饭。
许松年听得出是调侃也客客气气说着下次。
科二没她想得难也没她想得简单,学了十来天刚好约上年前最后一次考试。和高考前差不多,教练让他们各自完整开几遍然后嘱咐几句赶着最后的天光回家。
挨近年关,节日气氛也在随处可见的红灯笼中国结中烘托起来。小区假山车棚都挂了福字,一楼两户人家也换了新的对联。
至于三楼,两扇门都光秃秃的,应是撕了旧的没贴新。
【你们家买对联了吗?我们家有多的】
【大帅哥男朋友:买了,打算明天贴】
【行,我明天考科二,还有点紧张】
【大帅哥男朋友:放轻松考,能过】
【嗯】
门内外完全两个温度,暖风像浪一样袭来,江今澄脸腾得红了起来。
江建明在客厅拖地,瞥见她进门态度不明地开口:“回来这么早,没和你大帅哥男朋友约会。”
他有次进江今澄卧室没敲门,看到了江今澄给许松年的备注。
“你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还关心我有没有和他约会做什么。”
“我从来没有反对你们在一起,而且你也没有和他走远吧。只是你这个年纪容易一时上头,我不建议你现在谈恋爱。”
“那就还是不同意呗。”
江今澄不想再搭理他,换好鞋起身径直往卧室走。
能蹭到暖气,即便关门卧室也很暖和。行李箱从回来那天就敞着没怎么动过,一直堆在墙角。她蹲下去拉开拉链,掏出在江林买的香囊。
戳了戳透明包装纸又塞回去。
她其实,还是在乎别人的看法。
一直没说和许松年的关系也是担心得不到肯定。
道理她都明白,但潜意识里,还是更希望边兰和江建明能肯定她的选择,他们的肯定会让这段关系更自然地长久下去。
过去的十几年里真正意义上她做的选择没几个,大多半推半就达成边兰和江建明的想法。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以别人想法为先做选择。
但现在,她不愿意这样了。她的感受想法才是第一位,她做的选择也必须忠于她个人。
考科二要早起,昨天教练推荐他们六点多去门口等着,说是早去早考。可江今澄起不来。
高中常吃的鸡蛋灌饼还开着,江今澄拉开车门拿上手机下车。
临近过年还在外的人不多,摊前只她一人。江今澄还未开口,老板先搭腔:“上大学了吗?好久没看到你家车还以为我看错了,吃什么?老样子?”
老板说话太快,江今澄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点了两下头。
等她上车系好安全带,江建明打转向灯往正路上开。
“给你免单了?笑那么开心。”
“送了我豆浆。她说我是老顾客,好久不见应该送一杯。”
“那老板人还挺不错的。”
车管所离他们家有些距离,足够慢慢吃完。刚起床不久听不进去歌,两人不说话就只有扒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吃得半饱,抽了张湿巾擦擦手捧起豆浆开始喝。
“爸,我其实不是开心她送我豆浆。”
副驾驶座前空调直直对着脸吹,江今澄往上拨了点继续说:“老板说,她一直记得我在一中读书,这半年没见过以为我搬家了。”
“这怎么了?”
“你不觉得被别人记住很神奇吗?”
一个交集了了甚至陌生的人,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说我记得你,当时你怎么怎么样,而自己可能早已忘记。
“眼熟了很正常。”
“她还说我是个读书很厉害的小姑娘。”
“家长都希望孩子上好大学,想听夸回去我跟你妈也对你说。”
“可你们夸我,不都是有条件的吗?”
从熟悉的人身边得到夸赞肯定很困难也很容易。只要有他们喜欢的地方就行,但往往拥有别人喜欢的特质会让自己痛苦。
“别人夸你就没有条件?你要是只读完义务教育还能有人夸你读书厉害?”
话语陡然尖锐了起来。江今澄低头想抿口豆浆,可蒸汽烫人,喝不下去。
“所以你承认,你和我妈一样,对我的肯定是有条件的。如果我没有考上好大学,没有找到体面工作,你不会以我为荣,你只会觉得我不如别人。”
“你不希望我和许松年在一起,到底是因为他不够好,还是因为我不够好,所以我做的选择决定也都是错的。”
江今澄忽然想起来了,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江建明互不搭理是小学上奥数的时候。边兰之所以能无视她的哭闹每天押着她去上课,是因为江建明也默许了。
只是她实在不争气,没能和江建明的学生一样高考保送,这条路她没走通。
所幸她也不是很差,江建明在别人面前提起她不至于完全拿不出手。
市区开不快红绿灯也多,眼看再等一个灯前面车也走不完,江建明干脆拉上手刹。
“恨我和你妈?觉得我们逼你太紧了?”
“谈不上。”
恨这个字太沉重了,面对边兰江建明她连讨厌都滋生不起来,何谈恨。
“我只是觉得,你们作为老师,应该有更合适的方法教育我。但似乎,一直是书上的反面例子。”
“不过现在没什么了,你和我妈怎么想我也不在乎,大学四年要我自己上,和许松年相处谈恋爱的人也是我,我怎么想,才最重要。你看到的,只是你看到的。”
“你不同意就不同意,我就是喜欢他。”
滴——
绿灯跳转,前车开出一个车位,江建明还没拉手刹,被后车滴了下。
过了路口,转向灯自动跳回。
空气又沉寂了下去。
“明天把他叫来家里吃饭吧。”
“谁啊?”
“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