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吃喝玩乐里过得飞快。姥姥仿佛回到小时候一般,每天只管出门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钱的问题安全的问题都有人负责。她就负责高高兴兴的。
每天兴致勃勃地和刘妈妈、黄师傅、孙大爷他们约着,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他们去找记忆里的生煎铺子,可惜原来的老店早已不见踪影,换成了新的门脸,味道也差了些意思,老人们不免唏嘘一番。
几位老人的家人起初还不放心,但见几位老人家聚在一起精神头十足,说说笑笑,比待在家里开心多了,也就慢慢放了心。后来觉得总让老人家们自己逛也不是个事,各家就派出了家里比较清闲的小辈,多是孙辈的年轻人,陪着一起,既能照顾,也能帮着拎东西、跑跑腿。队伍一下子壮大了不少,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的。
吴忌看在眼里,到了周六,特意在浦江饭店的餐厅订了一个大包间,宴请这些天来陪伴姥姥的故友们和他们的家人。席间,他落落大方地以姥姥外孙的身份向大家敬茶表示感谢,感谢他们对姥姥的陪伴和照顾。他说话周到得体,一时间宾主尽欢。姥姥坐在主位,看着外孙从容应酬,眼里的笑意和骄傲藏都藏不住。只要能让姥姥高兴,吴忌花再多心思和时间都觉得值得。
嘟嘟这半个月可是玩野了,天天跟着姥姥出门,精神头十足,晒黑了很多,他自己还不觉得,整天乐呵呵的。上海话学了几句半生不熟的,吃起来倒是毫不含糊,各种小吃来者不拒,小脸又圆润了些,要不是个头也高了,吴忌怎么都要给嘟嘟戒口。
这天下午,吴忌正陪着姥姥和刘妈妈他们在酒店房间里喝茶歇脚,房间的电话响了。是杨局长打来的。
“正阳!中考成绩出来了!”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杨局长的那股兴奋劲儿,“你是全县第一名!状元!咱们县的状元啊!”
吴忌握着话筒,心里倒是很平静,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谢谢杨叔告诉我。那薄暮呢?他考得怎么样?”
“好!都好!小暮考了四十八名!也进了重点班!哎呀,真是太好了!我就说你们俩孩子肯定行!”杨局长高兴得语无伦次,“我鞭炮准备好了。咱们公安小区可是出了个状元!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吴忌笑了笑:“我可能还得在上海待一段时间,等薄暮集训结束过来汇合,我们再一起回去。再呆半个月。”
“哦,对对对,陪你姥姥要紧。”杨局长立刻表示理解,“老人出一趟门不容易,你多陪陪她,在上海好好玩玩,不着急回来!家里都好,你放心!”
挂了电话,姥姥忙问:“考了第一,是个状元?”
这个年代的电话太漏音了,杨局长的声音有很亢奋,很大声,大家都听见了。
“嗯,县里第一名。”吴忌点点头,微笑的看着姥姥。嘟嘟扑过来抱住哥哥,“哥,哥,你真厉害,考了县里第一名。”
“哎呦!状元啊!”姥姥还没说话,刘妈妈先惊喜地叫了出来,“明月小姐,正阳了不得!了不得!”
黄师傅也连连点头:“我就说正阳这孩子一看就是有出息的,稳重,像他太姥爷!”
孙大爷也凑趣,“可要好好请请咱家的状元,今晚就去杏花楼,咱正阳喜欢吃清淡的菜,去他家吃。”
姥姥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谦虚着:“哎,小孩子考试,运气好,运气好。”但那眼里的高兴劲止也止不住。
另一边,杨局长放下和吴忌的电话,激动的心情还没平复,立刻又拨通了老首长的电话。
“老首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杨局长几乎是复制了刚才的激动语气,“中考成绩出来了!小暮考得特别好!全县第四十八名!稳稳进了重点高中的重点班!”
电话那头的薄老爷子一听,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哦?真的?考的挺好啊!”
“何止是行啊!老首长,您是不知道,咱莱县虽然地方小,但历来最重视教育,学生个个刻苦,每年考上大学的孩子那在全省都是排得上号的!竞争激烈得很呐!”杨局长不遗余力地夸赞,“小暮这孩子,才来一年,硬是把初中的课程啃下来了,还能考出这么好的成绩!这说明什么?说明孩子聪明!更说明孩子有毅力,肯吃苦!”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听得眉开眼笑,嗯嗯啊啊地应着,愣是插不进话去。
杨局长继续滔滔不绝:“而且啊,正阳说了,他俩还打算明年提前参加高考!我看呐,凭他俩这聪明劲儿和努力,准能行!老首长,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好不容易等杨局长夸完,老爷子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就一直没下去。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越想越高兴,他家这孙子,像他奶奶,脑子好使!不行,这好消息得让那几个老家伙也知道知道!
于是,老爷子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出去,名义上是闲聊,三句不离“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哎,就是去鲁省下面县里学习了一年”,“谁知道这小子还挺争气,考了个重点班”,“听说还要提前高考,小孩子瞎胡闹”……语气里的凡尔赛和炫耀,隔着一千里地都能闻到。
其他老爷子那个讨厌啊,你就是打电话炫耀,赶紧挂了,电话费不要钱啊。
结果就是,在薄暮结束集训回到北京之前,他的名声就已经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传开了。招来不少同龄人的恨,本来都要放暑假了,去哪玩都想好了,好么,突然冒出这么个“别人家的孩子”,显得他们多不上进似的。但也只敢在心里腹诽几句,毕竟想想兰兰姐的脾气,也是不敢抱怨一句。
消息也传到了兰兰姐那里,她高兴极了,立刻又托同学朋友,从北京几个顶尖高中搜集了更多,更全面的复习资料和内部试卷,整理了好大一个包裹,准备等开学就给薄暮寄过去,就当开学贺礼了。
老爷子这一高兴,心里就惦记起孙子,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薄暮集训基地的办公室。
薄暮正在进行高强度越野训练,被通讯员叫到办公室时,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泥污,还以为出了什么紧急大事。
“爷爷?怎么了?”他气息还不稳。
“响响啊!”老爷子声音洪亮,“爷爷告诉你个好消息!中考成绩出来了!”
薄暮一听是这个,顿时松了口气,还有点无语:“就这事啊?我当怎么了呢。”考完他就知道肯定能上重点高中,区别无非是名次高低。
“你考了全县第四十八名!进了重点班!”老爷子报喜。
“才四十八啊?”薄暮下意识嘀咕了一句,他以为自己拼死拼活学一年,怎么也能冲进前十呢。莱县这些学生,也太能学了吧?
“对了,正阳考了全县第一!状元!”老爷子果然接着说道。
“哦,他不第一才奇怪。”薄暮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心里却为吴忌感到高兴。
老爷子又絮絮叨叨夸了他半天,最后临挂电话前,似乎才想起什么,随口提了一句:“哦,对了,正阳陪他姥姥在上海办事呢,听说要呆一个月再回来。你先集训,完了直接去上海就行。”
“什么?上海?一个月?!”薄暮猛地提高声音,差点跳起来。臭小子,不是让他呆着等他回去嘛!
可他还没来得及质问,老爷子那边似乎有人找,干脆利落地说了句“好好训练听命令”,就把电话挂了。
薄暮听着话筒里的忙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一抬头,正好看见大队长端着茶杯,眼神炯炯地看着他,似乎对他刚才的反应很感兴趣。
薄暮心里一咯噔,赶紧立正敬礼:“报告大队长!电话接听完毕!”
大队长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上下打量他:“家里没事吧?我看你情绪有点激动啊。”
“没事!一切正常!”薄暮大声回答,心里却暗暗叫苦。他可太怕大队长这种眼神了,每次看到他,十有八九又要开始做思想工作,劝他考军校。他可不想考军校,规矩太多,管得太严,以后想见吴忌一面都难。那多没意思,他还是想去公安大学,学情报专业,自由度高,还能和吴忌在一个城市。
“真没事?”大队长似乎不太信。
“真没事!大队长,我……我训练还没完成,我先回去了!”薄暮赶紧找了个借口,再次敬礼,然后几乎是小跑着溜出了办公室,生怕慢一步就被抓回去谈心。
回到操场上,迎着夕阳,薄暮喘着气,心里却琢磨开了:吴忌在上海一个月,还有两个周他才集训结束。这家伙,居然不声不响跑那么远!等他回去,非得……非得好好问清楚不可!
吴忌这边,姥姥赶紧让吴忌打电话给肖主任,晚上要叫着肖主任一起吃饭。
当吴忌打过去时,肖主任先是沉默了一下,没回答吃不吃饭,问吴忌:“正阳,你对投资了解吗?”
吴忌疑惑,“您是指哪方面的投资?金融类的像股票投资,债券投资,或者是期货外汇类的投资。还有房地产投资这些,都是些投资比较大的。”
肖主任比较果断,“你收拾一下,我一会去接你。跟我出去办点事。明天回酒店,你和老人家说,明天我们回来再一起吃饭。我这边的事有点紧急。”
吴忌没多问,赶紧答应,“好。我马上下楼等您。”
吴忌出了卧室立刻对姥姥说:“姥姥,肖叔叔那边找我有点事,我今晚得跟他出去一趟,可能明天才能回来。明天再一起吃饭,好吗?”
姥姥虽然有些意外,但看吴忌神色认真,便点点头:“好,快去吧,注意安全。正事忙完再来吃饭,不着急。”
“哎,知道了姥姥。”吴忌快速回房换了一身衣服,跟杨勇简单交代了一句,便匆匆下了楼。
刚出酒店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肖主任那辆黑色桑塔纳。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发现后座还坐着一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正阳,这位是市经侦总队的钱科长。”肖主任简单介绍了一句,便迅速发动了车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正阳,大名吴忌。”
钱科长从后座探过身,和吴忌握了握手,表情凝重:“正阳,情况紧急,路上跟你简单说一下。”
车子汇入车流,钱科长还没说话,肖主任主动开口,“钱科长是我发小,这次也是私人邀请你。不用太紧张。”
钱科长听老肖这么说,也不摆架子了,开口道:“这次也是我们一朋友,他呢手里有块地,现在有个加拿大的公司要买他的地,但是他嗯,之前被骗过一次,现在官司还在打。这不,想知道这个公司靠谱不靠谱。”
肖主任直来直往,也不给钱科长留面子,“他们不太懂这些东西,现在国家专业人才太少了,我们总是在一边吃亏一边长记性,找了一些人看,都觉得没问题。”肖主任话音一转,“但我觉得这事办的太急,我们的那个朋友太急着用钱了。我们不放心,让你帮忙看看,能不能看出点问题来。”
钱科长咳了一声,“我们已经有怀疑了,这不在调查嘛。老林太着急了,主要也是急用钱,养着几千号人呢。”
吴忌知道是和肖主任的几次聊天,让他觉得自己对金融市场的见解很深,也听过他举过的几次金融诈骗案例。这次找自己帮忙也是心存侥幸,希望有帮助。
吴忌没有推脱,“那您具体和我说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还有那个加拿大公司的具体情况。”
钱科长和肖主任对这个朋友是真的挺上心,知道很多,现在大概情况就是,加拿大公司分七期支付土地转让款,明天就签合同了。那个公司又有很多分公司都是围绕上海房产开发项目,也在上海登记设立的是上海子公司,老林心动了,想在子公司出资占点股份。
肖主任还是那张严肃的脸,“好事都让林大头遇见了。”
吴忌还是听出了嘲讽,也是,好朋友才着急呢。
吴忌就问:“加拿大公司提供公正过的注册文件,还有公司股权结构,近五年的财务报表,银行资信证明等等这些文件了吗?还有,你们查过这个外商的实际控股人和关联企业及过往项目履历,这些真实情况了吗?”
吴忌的几连问,把钱科长问懵了,“等等,你重新说,我记一下。”
好家伙,看来是没有具体去核实。
吴忌就仔细的和钱科长说了要查哪些东西,这次投资是很大大的资金,需要加拿大公司提供资金来源证明,比如银行流水,资产证明之类的,吴忌解释说,这是为了证明外商有履约的能力,别凭一些口头承诺,虚假证明,一定要验资。
有重点说了刚刚问过的那几个问题,主要警惕那些离岸公司,因为这些公司最容易隐藏真实身份。
肖主任问:“你给老钱说一下什么叫离岸公司?”
吴忌知道国内对创业投资的概念才经过六年的成长,很多东西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就像肖科长之前说的,吃过亏才长了记性。
耐心的和肖主任解释:“注册公司是需要地点的,比如国内,上海,北京都可以,按照当地的要求注册,遵纪守法按时纳税就可以。如果我手里有资金,想去国外开公司,去哪开呢?我首先考虑的是,哪个国家的税少,我就去哪里开。关于这个税,有属人原则和属地原则,具体是比较复杂的。总的说来,就是我怎么从A国赚的钱转移到税少或不收税的B国。这些避税天堂B国,就吸引了大量的离岸公司和现金。离岸,离开口岸,这是个金融用语,指在境外海外的公司。”
两人都被吴忌的讲解吸引了,尤其钱科长,眼巴巴看着吴忌,吴忌扭着身子继续说,“离岸公司我知道的有几个比较著名的地点,开曼群岛,这个是全世界著名的离岸金融中心,那边有非常健全的法律体系。很多交易所都认可开曼公司,可以上市。还有BVI,英属维尔京群岛。”看两人不太了解这个名字,解释了一下,“在加勒比海那边,不过那边市场接受度比不了开曼,但市场竞争嘛,他家的注册费用比开曼要低。还有香港,新加坡等等这些国家,都有很多对公司注册有优惠政策。”
吴忌说到重点,“离岸公司会隐藏真实信息。这和法律有关系,所以很多空壳公司,资金转了几手,可能和你合作的公司手里没钱,只是名头比较大。里面涉及到一个控股的问题。说白了,离岸公司很适合资本操控。”
你这小年轻,别一口一个资本操控的,听着怪吓人。
肖主任反而不着痕迹看了吴忌一眼,这小子野心不小,要玩资本。他不懂金融,但他懂人心。
吴忌叹了一口气,“现在骗局越来越多,也是比较复杂的。需要我们在刚开始的时候就要建立起健全的机制,规避风险。”
钱科长是干经侦的,还是在上海,很多东西也是很了解的,像这种复杂的金融问题,需要专业人士介入。不然很多时候,看起来正规,但就是被骗钱了,有时候还追讨不回来,就很恼火。
反正,两人是听明白了,吴忌的意思就是,查一下那个加拿大公司。
肖主任开车很快到了他们朋友老林的公司,在浦东的一栋四层楼里。
老林在办公室和公司的几个经理喝茶,看大登门的钱科长和肖主任,人一下从座位上坐起来,把经理们轰走。
钱科长没事,主要是老肖来了。
老林这人,外号林大头,小时候吃的不好,头大,大家喊他林大头,大名林春生。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是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发小里最害怕肖主任。
可能也和肖主任的工作有关系,从小人就正经严肃,小伙伴里谁犯错,一准抽人,都不带含糊的,可对兄弟也是真照顾,谁家有难事,找他一准帮忙。前提是不是啥违法乱纪的事。
老林一看钱科长把老肖找来了,就犯嘀咕。我这是没干啥事吧?
“肖哥,来,坐!喝茶。你是来上海公干?”
“甭打听了,就为了你那卖地的事。”钱科长是在路上越想,那个加拿大的投资商越不靠谱。
肖科长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茶具,没吭声,得,老林赶紧收了。
看到吴忌这个生瓜蛋子,“这谁家小孩?长的怪斯文的。”
“别废话了,赶紧把那个投资公司的资料拿出来看一下。”肖主任这才坐下,招手让吴忌坐他旁边。
结果老林之拿出来一些公司彩色介绍册子,还说,“这是农业投资公司介绍的。”
钱科长看着手里的册子,傻眼了,“就这?你疯了?谁这么大面儿让你就凭这几张纸卖地?”
老林还不服气,“就是蒋处给介绍的,我找律师看过了,合同没问题。”
吴忌拿过册子,翻了翻,一脸平静,中英文的公司介绍,投资公司,画大饼。说是参与国家级电力投资,嗯,去维修电路也算参与了。放后世这些话,中学生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