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翎蹬开门,门板撞击在墙面上发出砰一声响,震得汤雨繁又一瑟缩。
她夺过手机想解锁,却显示密码错误,便再次瞪住女儿:“你又改密码了?”
见汤雨繁不吭声,她腔调高起来:“改的什么?!改回来!”
汤雨繁只觉脑子抽着疼,仿佛深更半夜游在湖水里,游到一半发现天上居然还下冰雹。母亲一声比一声刺耳的质问劈头盖脸落下,砸得她鼻青脸肿。
她觉得耳朵里灌满了水,耳膜很胀,最后只听到一句:“汤雨繁,你到底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比起原来学校的体育课,二高的安排要轻松很多,跑跑圈,做完拉伸操后就解散。
葛霄还没想好上哪儿虚度这二十分钟光阴,只见张博然拿着篮球,对他露出一排大白牙:“缺人,来不?”
他对这个板寸头的体委印象不错,张博然人很热情,葛霄坐到他前面的头一节课,他就拿笔屁股戳戳前面这位新来的哥们:“你打球吗?”
葛霄侧过点儿身,靠住体委的桌边,点点头。
尽管这个角度看不到张博然的脸,但他能感受到这位大兄弟看他就跟见着肉骨头似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中锋?行吗?”
葛霄再次点点头。
张博然二话不说伸手来够他的手,摇啊摇啊摇,要不是顾及班主任还在讲台上,这货估计能就地来一场桃园结义。
张博然手里的球抛了两下,再次催促。
葛霄瞄一眼手表,离体育课下课还剩十来分钟,思忖片刻还是摆摆手。
“走呗,还有大课间那四十分钟呢,来得及。”体委劝他。
“下次,”葛霄说,“大课间我有事。”
下课铃方响起,葛霄掸掸裤子上的草屑,路过篮球场,远远听见张博然喊他:“霄子,你去小卖部啊?帮我带罐可乐!”
这个外号着实难听得很搞笑,葛霄也不整兄友弟恭那套了,当即还他一个中指:“不顺路。”
走到三楼,班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远远看到一个身影,站在门口看文化墙——汤雨繁果真在高二七班门口等他。
见葛霄跑过来,汤雨繁连忙挥挥手。
这下葛霄眼睛都瞪圆了——她不笑还好,一笑眼圈更显肿了。
顺着眼睛往下看,嘴唇发白,整张脸都白,平常那小马驹尾巴似的辫子此时也低低地垂在脖颈旁。
葛霄的眉毛立刻簇在一起,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落,嗓音里带些紧张:“怎么了?你不舒服?”
汤雨繁没吭,只伸手递给他一个纸袋,里面是那条灰围巾。
说实话,看到葛霄那张脸,她就有点儿憋不住了。
上小学那会儿,她不想学奥数,被汤翎揪着头发骂,于是跑到六楼上头的天台顶偷偷哭,他也是这么皱着眉毛,跟个小老头似的问:你怎么了?你是不是难受?
汤雨繁动动嘴唇,挺想说点儿什么,又生怕自己眼泪掉得比那句谢谢还快,只得哽哽嗓子,撅他一句:“你这个,挺难洗的。”
葛霄心下明了,这是又和妈妈吵架了,便从兜里摸了包纸,问道:“你吃早饭了吗?”
汤雨繁下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站在她面前的并不是汤翎,又顿了一下。
“你在高三几班?”他问道。
“没事,我这就回去了……”
“在这儿等着,”葛霄安抚性地捋了捋她的肩膀,“五分钟。”
小卖部离他们这栋教学楼还算近,一趟来回不过十分钟,在这种状况下,腿长步子大的好处体现得淋漓尽致。
汤雨繁没回班里,站在楼下等他。
葛霄拎着一兜零食刹在她面前,气还没喘匀,就开始往她兜里塞吃的,软糖巧克力能量棒,乱七八糟一大堆,鼓鼓囊囊撑在她棉袄口袋里,最后拆开一袋面包递过去:“你先垫垫。”
汤雨繁的手缩回口袋,胡乱翻翻,哽咽的劲儿还没压下去:“都是甜的。”
“嗯,”葛霄不知所措地咧咧嘴,“我不知道……我怕你低血糖。”
她想说我没有低血糖,张张嘴,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只好咬了一口面包,拌着那些没头没脑、夹枪带棒的话一齐咽下去。
出息,冲人家撒什么气。
葛霄小心翼翼觑着汤雨繁,见她咬面包咬得像个鼓气的河豚,便提出去操场转转。
起初两人并肩而行,操场很热闹,几个在足球场临时加训的校队队员都聚在一堆说话,还有三五个值日生,正面红耳赤地争辩这棵老槐树到底算进谁家包干区,那架势,仿佛下一秒要抄起扫帚以武服人。
一路相对无言,路过乒乓球桌,葛霄才敢拿余光瞟她。
见汤雨繁面色和缓下来,暗自松了口气,轻声说:“你放学怎么走?”
“之前是她骑电动接我。”
他俩都明白这个“她”指的是汤翎。
“校门口有十五路吧,”他问道,“末班车是几点?”
“九点半,”汤雨繁说着,捏着兜里的软糖袋子往外抽,“有夜班车。”
“夜班车的发车间隔太久了,”葛霄接过她手里剩下半截面包,“不安全。”
她望向葛霄,后者迎上她的视线,笑一笑:“我也要上晚自习,放学你等我一起。”
汤雨繁的鼻子突然又没出息地酸下来,嘟嘟囔囔道:“你上哪门子晚自习,高一高二的走读生又不自习。”
“没办法啊,冬天了,”葛霄说,“一个人不敢走,我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