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四在那会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她家只是工薪阶层,可她那全家上饭馆都只点两个菜的老妈,掏这个钱时眼睛眨都不带眨一下。
保健品送到家里,打开一看,那玩意看起来真不像是能往嘴里送的,汤雨繁闹着不想喝,被汤翎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哭了十分钟,跪了俩小时,最后刘建斌连哄带劝,勉强叫她喝了一瓶。
苦得要死。
后来那箱补脑液究竟是怎么处理的,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六百四这个数字却以一个不容抗拒的姿态重重刻在了她的生命里。
只要吵架,不管起因为何,汤翎总会在自己已经占不着理儿的时候提起那六百四十块钱,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牺牲,自己吃糠咽菜也要给女儿买补品,让她成才的牺牲。
可那箱安神补脑液真的苦得要死。
葛霄看得出她最近心情不美好,话也少了。
但她没打算说,汤雨繁始终认为:一件烦心事,一个人知道是烦,两个人知道是一起烦。
所以她找到一种纾解情绪的新方式——在放学路上,趁着黑灯瞎火往葛霄背上蹭眼泪。
葛霄回到家,对他棉袄上那一串还未干涸的泪痕感到十分哭笑不得。
他觉得自己在养一只小乌龟,你戳一戳,它动一动,好不容易把它逗高兴,外界有点儿风吹草动,好么,又给吓回壳里了。
期末考近在眼前,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汤雨繁伤春悲秋——刷题,背书,纠错,她还拿葛霄手机下了几篇英语听力磨耳朵,回家路上的时间也能利用起来。
考试安排在礼拜四,六门考试压缩在两天里,赶得跟逾期要扣钱似的。
葛霄开考前特地跑来四楼找她,说他今晚打球,让她完事了在教室等一会儿,不想等那直接来操场找他也成。
听完,汤雨繁噢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那摞习题册,葛霄正事说完也不挪窝,尾巴似的跟着她。
汤雨繁蹲在走廊,把书整整齐齐摆到墙根,拿湿巾抹干净手,才拿湿爪子扒拉两下他的头发。
只有这种时候,四楼才吵得有点儿高中生样子,一半正在为了数学考试鬼哭狼嚎,一半在念经似的捂着耳朵背公式。
见他俯身,她也凑近些,讲话声音很轻:“等会儿好好审题,选择题认真看条件。”
葛霄点头。
“下午是政治,大题实在不知道写什么,就上选择里找找有没有能用的,别抄错误选项。”
葛霄点头。
“语文卷子发了记得先把前面写完,别一上来就找小说看,你们卷子这次的文体估计不是小说了。”
葛霄眨了眨眼,还是点头。
“好了,”汤雨繁眼睛都笑弯了,觉得他这副愣愣的样子怪好玩的,“加油,考得全会,蒙得全对。”
“那你晚上要等我。”葛霄固执得像个非要家长给出像样承诺的幼儿园小孩。
开考首日最后一门是语文,收卷就已将近晚上九点半,饿得人直翻白眼。
汤雨繁刚出考场,迎面碰见薛润,薛女士毫不吝啬地赏她一个爱的么么哒,感恩自家大仙的考前指点,然后欢蹦乱跳地和室友冯佳沁回寝室去了。
走前还好心提醒道:快溜吧,翟远这会儿估计正地毯式搜查你,想抓你去办公室对答案呢。
汤雨繁看看时间,决定去操场找葛霄。
东操的大灯此时难得还亮着,稀稀拉拉几人在夜跑,篮球架下头热闹一些,聚着一撮人,不知在聊些什么。
汤雨繁站在不远处,还在迟疑要不要过去,只觉迎面走来的男生十分眼熟。
板寸男、读心术!
板寸男也认出了她,眉开眼笑地点点头,一个回旋镖就折回人群去了。
他显然是说了些什么,人堆小小躁动起来,几个男生纷纷往她的方向看过来,汤雨繁这才对上葛霄的眼睛。
葛霄笑眯眯地朝她招手,右手撑起半个小喇叭,口型道:等我一下。
他的动作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只见原本坐在旁边的高挑女生站起身,朝着汤雨繁的方向走来。
“等人吗?”
“嗯。”
“你也是高二的?哪个班?”
“高三。”
“高三的?”她声音往上翘,“看着不像啊。”
汤雨繁唇角弯了弯,没说话。
“你叫什么?”见对方没接茬,女孩也不尴尬,继续道,“我叫蔡青泱。”
“汤雨繁。”她说。
对方明显一愣,指着她:“你?”
汤雨繁也是一愣:“啊。”
“噢,你就是唐宇凡啊。”
“我们……认识?”
“没,老贾在我们班里提过你,”蔡青泱说,“你之前是贾雄的课代表吧。”
“嗯,”汤雨繁点点头,“贾老师也教你们班?”
“教,七班八班他都教。”蔡青泱顿了顿,问道,“嗳,我怎么听着贾雄那个口音忒不对劲呢——你的宇凡是哪个宇凡?”
“下雨频繁。”
她噢了声,一副了然模样,继续问:“那是姓唐还是汤?”
“小米粥的汤。”
“哈,”蔡青泱也乐了,“小米粥,好名字。”
她们背朝东操的大灯,昏暗之下,蔡青泱看不细小米粥的五官,只从轮廓瞧出对方属于文气那挂的漂亮,讲话也轻。
还没等她找机会继续偷瞄两眼,就感觉到葛霄正频频往这边探头探脑。
蔡青泱神色不明:“啊……葛霄女朋友就是你啊。”
汤雨繁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抬眼便对上葛霄的视线,对方很夸张地冲她皱了皱眉毛:救我。
汤雨繁当即心领神会,藏在右侧的手比了个“收到”,并未作声。
蔡青泱见她默认,颇为诧异地挑起眉:“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这种连珠炮式的提问方式,跟薛润的讲话风格有点儿像,汤雨繁倒不觉得抵触,只是一时间摸不清蔡青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角色来问这个问题。
说是追求者,她语气太随意,说是朋友,却又有些咄咄逼人了。
怎么认识的?这个问题其实蛮好编,可当汤雨繁听到蔡青泱的问句怀揣着好奇,却又带些攻击性,她不禁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说:“发小。”
“邻居啊,”蔡青泱继续问,“那你们认识多久了?”
“十四年。”汤雨繁半真半假道。
蔡青泱确实被这个数字震撼到:“十四年?你多大?”
“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