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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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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斌现在的工作所在地离这里很近。

沿着二街口还没走出多远,迎面几个身着灰色工服的人结伴而行,汤雨繁留意了一下,他们背后的大字正是圻顺绿建。

再往前走,就是一片施工区域,绿挡板围得老长,风吹日晒下已经变旧,还覆着一层厚厚的灰。

保安拿着报纸,抬手就要赶人,说没卡不许进,看不出这儿的安保制度相当严格,汤雨繁只好再往前走一段路,直到绿挡板换成黑色铁栅栏——至少能看见里头的景象了。

从外往里瞅,这地方是真不小,已经成型的高楼被绿网和黄色铁架围得严严实实,拉着“安全人人抓,幸福千万家”的横幅,随处可见钢筋模板和脚手架,以及成袋的混凝土。

戴着黄色头盔的工人在远处聚作一堆,汤雨繁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辨出哪个是刘建斌,在楼里作业的工人更是连影子都没瞅着。

她还是固执地扒着栏杆,在那儿站了足有十来分钟。

葛霄就这么看着她。

直到太阳晒到小腿肚,汤雨繁才再次挪脚,两人朝公交站走去。

他想她大约不太愿意在这附近吃饭,索性坐公交往前走两站,在老城区下了车。

这里的环境要比刚才那地方好不少,早餐店至少是租门脸的,门口皮帘儿掀着,旁边放了俩大桶,往外可劲儿冒白气,外头支了几张折叠桌和小圆凳,哪怕将近九点,仍然有人蹲台阶上喝豆腐脑。

油糊味儿往人鼻子里钻,汤雨繁如梦方醒:“……完了,我兜里没钱了。”

葛霄扬了扬眉毛。

“能先帮我垫点儿吗?”她说,“回去我就还你,带火车票一块。”

“票钱你昨天给过我了。”

“这不回去的票还没订呢。”

葛霄照她脑瓜呼噜一把:“吃完再说。”

这给饿得,葛霄一向不委屈自己的嘴,桌上三屉小笼包叠叠乐,旁边还摆着盘切好的鸡蛋饼。

这包子不是纸皮的,也不跟灌汤包似的,肚里满满当当都是汤汁。它皮厚,油水更多,沁到表皮红润润,看起来哪怕放凉了也难吃不到哪儿去。

她夹起一只,象征性地蘸了蘸醋碟才往嘴里塞,半天也没咂吧出味儿来,这醋估计兑了不少水,无色无味。

葛霄饿得火急火燎,两边腮帮各塞一只包子,却保持嘴里有食儿就绝不张嘴说话的好习惯,拿着手机在汤雨繁面前比划。

他在订回程的票。

汤雨繁筷子尖戳小碟,就着他的手往下滑、滑、滑。

一番争论下,他俩最后没在这地方多呆,订了十点的票,下午三点多就能到须阳。

白天坐火车没有通宵那么难熬,下了出租车,汤雨繁站在家门前,犹如大梦一场,此时此刻,再次回到人间。

家里空无一人,汤翎去上班,果真没找她,也没留任何字条,只有鞋柜的锁开了。

挺累的,还是那种中午打算小憩片刻结果一睁眼发现天黑了,睡得头重脚轻的累。

汤雨繁还是撑着沉重的脑袋瓜,坚持将衣服扔进盆里泡上洗衣粉,洗完澡才肯躺进被褥。

一开手机,消息犹如泄洪,最顶上是薛润,提示的小红点里大张旗鼓写着21,往下是刘元淑转发的斗地主助力链接,再往下……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印象中,上小学以后,汤雨繁就没睡这么放纵过。

她睡眠质量相当糟糕,平时睡午觉得掐点,但凡睡过头,或者下午喝了杯奶茶,晚上就能睁眼睁到凌晨三四点,后来上高中,索性就把午觉给戒了。

加上汤翎一向视睡懒觉如洪水猛兽,每每喊她起床,话里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仿佛周日几点起当真与她的高考分数密切相关。

汤雨繁有心多睡一会儿,汤翎的声音就在客厅念经似的响,她实在受不了这套,干脆周日起得比妈妈更早。

平心而论,这么多年,汤雨繁对汤翎机关枪型的说话方式仍然谈不上适应,老妈一发火就喜欢摔厕所门,她家厕所的门把手坏了好几年,开关全靠推,动作大一点就嘎吱嘎吱响,特刺耳。

现在汤雨繁动辄听到厕所门那个刺啦的开关声,就条件反射地心悸。

汤翎的气话都是捡着什么难听说什么,但汤雨繁觉得她有一句说得在理:“这个房子是我的,这个家也是我的,你要是再有不满意就走。”

这就跟弹橡皮筋似的,两根手指头一叉,橡皮筋往上一套,拿颗小石子或者别的什么小玩意儿,瞄准一处,拉长、拉长、拉——再拉。

皮筋绷得越紧,石子飞得越远,你严苛地对待它,怎么能再抱怨它为什么非要跑去外地?为什么每个月都不着家?

橡皮筋能拉多长它就是多长,若非要再使劲,要么橡皮筋先断掉,石子崩你自个儿脸上,要么石子先飞出去,将对面打穿个窟窿。

她深谙此道,但并不想和汤翎搞什么鱼死网破——那是她妈,再如何,这么多年的吃穿用度,汤翎并没有短过她什么,甚至汤翎自己的鞋都是前几年单位发的皮鞋,夏天热得不行,冬天又冻脚。

可每年过年她会带着汤雨繁上商场,给女儿买新衣服。

在高考志愿被改掉之前,汤雨繁一直觉得家庭矛盾只源于她和她妈不适合做母女,不适合生活在一块。

她俩性格截然不同,汤翎这么个凡事要求十全十美的功利主义者,最恨女儿这种“死不上进的”,和她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水火不容,所以不必强求。

汤雨繁不想当那颗崩在别人脸上的石子,只希望汤翎将这橡皮筋扯得紧之再紧,扯得越使劲,松手时她就能飞得越远。

但她真的没想到她妈会改她志愿。

汤雨繁伤心吗?伤心是有的,但她没和葛霄说谎,事已至此,她确实不是非济理不可,只要能出省,她在哪里上学都行,济理就此止步于遗憾。

伤心,更多是因为母亲对她丝毫没有尊重可言,丝毫没有,从来没有,她觉得以后也不会有。

假如可以,汤雨繁想问那个她八岁就藏在心里的问题:妈,你真的是在爱我吗?

汤翎恨她吗?

不吧。

全然谈不上恨,汤翎只是没把她当个人来看。

汤雨繁不是人,是“女儿”。

她做了一连串的梦。

先是梦见她和薛润一起爬楼梯,爬累了就坐在黢黑的楼梯间休息,薛润掏出手机,给她分享自己精心收藏的小鸡崽子掉进下水道的搞笑视频。

第一只小鸡崽儿刚啪唧一下跌进下水道,只听见体育老师喊她俩:薛润,汤雨繁,你俩旷课是吧!

回声打在楼道,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汤雨繁抓起薛润的手,俩人撒腿就往上跑。

体育老师的声音被甩在后面,说你们跳远没有一米五的,体育成绩统统零分,零分!

被逼到最顶层,薛润挡在她后头,手足无措。

汤雨繁发现天台的锁早就锈了,干脆拿肩膀去撞,撞到第三下,门倏地破开,她来不及稳住重心,迎面风声猎猎作响,整个人朝前扑去。

意料之外的,她并没有摔个狗啃屎,只是踉跄两步,扶着旁边的配电箱才站稳。

视角再一转,地面铺着漆黑胶粘的沥青,汤雨繁发现这儿并不是学校,而是自己家的天台。

到这里,她彻底失去行动的自由,眼前画面犹如希区柯克变焦,看得人头晕,还有点想吐。

只见一高一矮两个人立在天台边,楼下人群聚集,嘈杂无比,掺杂远处警车的鸣笛,天台那扇破门被风刮得吱呀响,立刻没入喧闹中,却仍使人胆战心惊。

高个儿身形看着是个男人,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当即听到一声呵斥:“别过来!”

汤雨繁一怔,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听着像小孩的声音,还带点变声期的沙哑。

那男人不以为意,一口黄牙露在外面:“拿个水果刀想吓唬谁呢。”

见对方沉默不语,他毫无预兆地暴怒,抄起手里的木板凳,狠狠砸在地上:“我他妈问你拿刀想吓唬谁!啊?!怎么着?你胆儿肥了,想捅你爹?”

男人眼球满是血丝,鱼眼睛似的凸着,五官几乎都要扭在一块:“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不姓葛!”

凳子第二下硬生生落在男孩身上,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刀掉在地上,砰的一声,沉闷到叫她分不清这是与沥青地面的碰撞,还是那把带着木刺、铁钉和鲜血的矮凳砸在人皮肉上的声响。

第三下是照脸砸的,他想让他毁容。

第四下是照头砸的,他想要他的命。

这次叫他得手了,那男孩并不再躲,却不如意料中倒下去,暗红浓稠的血液像一条毒蛇,顺着他面中淌下来,将整张脸劈作两半。

汤雨繁拼命挣扎,动弹不得。

男人脸上的笑容生生终止在血液流向他嘴角的那零点一秒,颤颤巍巍地朝下一看,那把水果刀正插在自己下腹。

变了调的尖叫像蒙住一层薄纱,汤雨繁听不真切,眼前的一切变作虚焦,只剩面朝自己的男孩还算清晰。

直愣愣的,那张脸偏转过微不可察的弧度,看了过来。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无声的字眼。

“没”字要把嘴咧着,看起来像一个笑容,“事”字又要翘起嘴皮,牙齿相碰。

太熟悉了,这个口型,她在二年级办公室门口罚站的葛霄脸上见过一次,在高二逃课被她发现满脸是伤的葛霄脸上见过一次。

这么算下来,两次而已,只是她回想过太多遍,太熟悉了。

下一秒,伴随着数声尖叫和刺耳咒骂,他整个人朝后一仰,原本只有六层楼高的距离此刻拉作万丈。

汤雨繁猛地坐起身,慌不迭去枕头下面摸手机。

她手哆嗦到点了三次才点进微信,看见葛霄最晚一条消息来自两个小时以前,发来他的晚饭。

汤雨繁这才敢大口大口呼吸,往床头一靠,早已被汗水溻湿的睡裙黏糊糊地粘在后背,床板硌得人生疼,但她没动。

葛家出事那年她还小,刘建斌和汤翎知道葛家小子和他们女儿关系好,留意着不叫她知道这些事,所以他被葛鹏程打到送去就医那天,甚至后来他搬家,汤雨繁都不在。

俩家长以为瞒着就成,可她又不是傻子,葛鹏程打人谁不知道。

为着这事,汤雨繁书桌抽屉里特地放了一瓶紫药水和一瓶碘伏。以前零花都是每周五刘建斌给一块钱,这是她一块一块攒出来的,谁也没告诉。

每每问起来,刘建斌会温和地转移话题,而汤翎只是给她一声叹息,认为小孩子忘性大,过两年就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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