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都装糊涂,她只好从邻居嘴里将整件事歪歪扭扭拼凑起来,广为流传的版本是六楼的葛鹏程把他儿子打进医院了,据说肝脏破裂,命差点没捡回来。
他们说得挤眉弄眼的,真假几分自然不得而知。
如今她这梦做得也是离奇,记忆里大人们的含糊言辞经过大脑加工居然变成这么惊悚的情景,还极其真切,真得恐怖,叫汤雨繁愣了好久才缓过来,嵌进掌心纹路里的汗渍躺在微薄月光下,显得十分晶莹。
她这一觉可都睡到晚上了。
主卧闭了灯,客厅一派寂静的黑暗,汤雨繁简单冲完澡,时间已经两点过一刻。
过长时间的睡眠并不解乏,反而使人更加疲倦,搞得她这会儿连擦头发的心情都没有,脖间披了条短毛巾,勉强裹起半边发梢,没被毛巾兜住的漏网之鱼就顺着脖颈往脊背淌,给她冰一激灵。
这日夜颠倒的作息啊。
这个荒唐又真实的梦带来不少后遗症,使汤雨繁周日上葛霄家里还车票钱时依然心有余悸。
进门那会儿葛霄还没醒,迎接她的汤勺,滴溜溜跑来,它跟条小狗似的黏糊人,大尾巴绕在她两个脚踝间。
“这么早就醒了呀?”汤雨繁怕踩着它,索性蹲下身来,小猫顺势往她腿上蹭,摆明了求抱,“哎哟,好沉好沉……今天忘带罐头了,下次补你两个好不好?”
这猫记吃不记打,没罐头吃别的也行,就带她去看隔柜,猫爪子照着柜脚一拍,啪!
十点半,葛霄悠悠转醒,顶着个鸡窝头出来,正巧撞见汤勺大快朵颐,吃得脸都埋进饭盆。
猫证物证俱在,嫌疑猫听见卧室门响,只淡定地抬脸瞅了他一眼,转脸接着吃。
葛霄惊悚,就它这个猫爬架都没玩明白的脑袋瓜,究竟是饿到什么程度,居然连开锁都能自学成才?
于是他看看埋在饭里的猫,看看窝在沙发里啃冰棍的汤雨繁,猫嘎嘣嘎嘣嚼粮,她朝他笑笑,有点心虚。
葛霄认命地接过她手里吃不完的绿豆冰棍,顺手抽了两张餐纸接往下淌的糖水,三两下咬碎,洗完手拿作业坐到她旁边。
“你没刷牙。”她提醒。
“刷完才出屋的,”他翻开习题册,“我很讲卫生好不好,而且这是回笼觉,早上还去吃了个早点呢。”
“顶这造型啊?”汤雨繁伸手抓抓他头发,心说这长度又该剪了。
她的手指穿梭在发丝里,理着理着,倏地朝他额头的方向挪过去。
对于她的胡乱动作,葛霄没有给任何反应,垂着眼睛看摊在腿上的题。
当指腹轻轻触摸到他额角——那天梦里木凳砸中的地方。
光滑的。
什么都没有。
仿佛有只捏住她心脏的手,只在此刻松上一松。
紧接着,汤雨繁居然感受到一股名为“劫后余生”的情绪,自己能被这么一个梦唬住,吓到真来摸他脑门,着实搞笑。
葛霄没明白她的心路历程,抬眼望过来,充满疑惑。
汤雨繁没多作解释,话题转到午饭,问他:“中午吃什么?”
“院门口的鸡杂面。”还没等她点头,他突然凑近,“你怎么了?”
汤雨繁不吱声,伸手去挤他脸,励志于将葛霄俩脸蛋挤成一坨。
“你妈又说你了?”
“没,”她摇头,“我俩好几天没碰面了。”
此话不假,汤翎这两天早出晚归,没开火做过饭。她家氛围向来如此,若是汤翎刻意不去搭理她,母女俩一礼拜都说不上三句话。
汤雨繁无意再针对志愿的事和她妈纠缠什么。
那天在黄焖鸡店里汤翎已然表达清楚,吵又如何闹又如何,木已成舟,汤雨繁动辄不干没结果的冲动事,况且这些年真的是听训听腻味了,惹不起也总躲得起。
话赶话说到这儿,她才想起来这趟主要是来还钱,便从兜里掏出三张纸钞,两百整的,二十零的,一并塞给他。
葛霄以为这钱是拿来买午饭的,脸上写“大款”俩字,震惊得无以复加:“这是吃鸡杂面还是吃满汉全席?”
汤雨繁被他噎住:“车票。”
他眉梢挑挑,拨出一张,还给她:“多了二十。”
“那是早点钱,”她拿遥控器换台,揶揄,“早说你不记账呢,下次还钱我就只给你拿对折了。”
葛霄笑得眼都弯起来,将那二十塞回她口袋,撞上汤雨繁不解的视线,故作高深:“我不要这个,拿点儿别的跟我换。”
“什么?”
“比如,抵用券。”
“你还有收集这玩意的癖好?”汤雨繁沉思片刻,“我有好利来的蛋糕券,不过是前年的,你要吗。”
“不要,”他说,“我要的是你的抵用券。”
“我?”她惊愕,“你要买我?人口买卖是违法行为,这可不提倡啊。”
葛霄一时间不知道是先笑还是先无语——你这脑瓜子到底怎么运作出这么些奇怪点子的?
“我是让你写,写抵用券。”
……神笔马良看多了吧。
汤雨繁随手在葛霄草稿纸上撕了个豁,提笔唰唰写,写完往他手里一塞。
葛霄看着写有“好利来现金抵用券:1000000元”的纸条,欲言又止。
“写都写了,你怎么不给我写个全聚德呢?”
“啊,”她了然,“行。”
“行你个头啊!”
他彻底拜服小汤同学的思维模式了。
葛霄索性找出一个生日礼物的开箱视频给她看,汤雨繁皱着眉毛,认真看完全程。
当视频里的女孩拿出男朋友送的手绘刮刮乐,刮出什么餐后水果券、温馨蛋糕券、购入裙子券,她才恍然大悟:“噢,你说的券是这个吗?”
葛霄表情麻木:“平常多上点儿网,没坏处的。”
虽然小汤网速比较慢,但执行力是杠杠的,说干就干。
她在葛霄书桌前头转悠了三圈,从抽屉里扒出一打卡纸和两根陈年老彩笔,剪刀就用裁快递的那把。
葛霄还在客厅写作业,见她手捧一堆东西,便凑过去要帮忙剪纸,被她啧回去了。
“这刀快,你悠着点儿,慢慢剪,别杵着纸哗啦一刀就下去了。”
“我又不是笨蛋。”
你不是谁是啊。葛霄惆怅地想。
咔嚓一刀剪到底的炫酷裁纸法还是刘建斌以前教他们的,为了应付美术课的手工作业。
眼高手低是小屁孩的惯有美德,看完刘叔的教学,葛霄觉得不过如是,结果剪得坑坑洼洼。
小汤更是不得了,按她爹教的握纸姿势,摆得那叫一个端正,哪知上来一剪刀就戳自个儿手上了,血溅当场,给她吓得涕泗横流。
自那以后整整两年,她的剪纸作业都是葛霄同学做好再送来班里的。
此刻看到她拿着剪刀跃跃欲试,葛霄打心眼里发怵,摸来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准备买把安全锯齿剪。
汤雨繁如今的剪纸技术有十足的进步,至少不往肉上剪了,只是手比较抖,剪出三张才发现歪了。
葛霄还在做英语卷子,干脆将旁边人窸窸窣窣的动静当白噪音使。
这两根彩笔年头真够久的,画了两道就没墨,她没找到其他笔,索性拿铅笔起小稿,再用黑红两支水笔描一遍。
汤雨繁自诩没什么艺术细胞,就拿葛霄的手机在百度搜一些简笔画来临摹。
最后铅笔屁股上的橡皮都快被她擦秃了,才把成图拿给他:“喏。”
葛霄一张一张看。
每张卡纸上都有橡皮擦过的印子,拿红笔缀了不少蝴蝶结,正中央写着印刷体的大字:有问必答券、十全十美券、心想事成券、辛德瑞拉券。
其他三张卡片下面都写着使用须知。
有问必答券,持有者的任何问题都会得到答案,使用次数不限。
十全十美券,使用此券,葛霄同学会获得完美的一天,当天午餐的解释权归汤雨繁同学所有,使用次数五次。
心想事成券,恭喜,今天是你今年第二个生日,请向我许愿,使用次数一次。
葛霄再次惊叹于此人神奇的脑回路,她写得泛泛,没有指定什么蛋糕啊鲜花啊,但他非常喜欢,每一张都非常喜欢,她仿佛能共感他心里隐秘生长的不安,并擅长对症下药,将它熨得滚烫。
他不想而不敢说的事,汤雨繁都知道。
前面几张都有使用说明和次数,唯独第四张是例外,字旁边只有一顶小王冠,还画着闪闪发亮的星星坠子。
“这是什么?”他晃晃辛德瑞拉券,“灰姑娘体验卡?”
“本券使用当天,无论你在哪儿,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立刻、立刻、立刻见到我。”
听到这个回答,葛霄愣了几秒:“无论在哪儿?”
她拿鼻音嗯一声:“无论在哪儿。”
“你不会真的是仙女教母吧?”他笑了,“拿支仙女棒砰!地就实现我的愿望?”
“不,我是辛德瑞拉,”她也笑,“灰姑娘会坐南瓜轿子去找你,所以把它收好吧,亨利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