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准备出门逛逛,中午就点了张六寸披萨。
葛霄早饭吃得太顶,现在没几分饿气儿,基本就是帮她扫扫尾,剩下没吃完的就放冰箱里,他当晚饭解决掉。
出门那会儿逢正午,热得能把人蒸死,汤雨繁站在楼洞里死活不想往外出,葛霄打着她的圆点点遮阳伞,无奈地站在太阳下暴晒,劝她:“过来呀。”
“我没涂防晒,”她拽了拽还没过膝盖的裤腿,“上个月晒的印子还没捂过劲儿来呢。”
葛霄没辙,拿着伞过来接她。
“不行,我这伞挤不下俩人。”
“要是晒到你,我明天就下海掏珍珠,给你磨珍珠粉用。”
汤雨繁刚想跳脚,身后传来一声招呼:“易易,出门啊。”
王琴掂着一兜垃圾下楼,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一圈,笑道:“小葛也在,你俩顺路啊?”
“我俩一道去买点儿学习资料。”汤雨繁当即让路给她,“琴姨去接湘湘呀?”
“可不吗,大的考完了还要忙小的。你说上个补习班,就两步路的功夫还天天喊着要接,造孽玩意儿。”
说着,王琴踢开电车支脚:“苗欣要是有你们一半用功,数学都不至于考那点儿分。得亏你之前帮忙辅导辅导,前两天出分不是,她数学上七十了呢。”
“挺好啊,比二模高呢。”
“可不吗,这不高兴得又和她同学出省玩去了,”王琴眉眼带笑,“等欣欣回来了的,都上姨家里来吃饭啊。”
汤雨繁点头应是。
这还不算完,王琴揶揄的目光挪到葛霄脸上。
葛霄显然没想到这里头居然还有他的事,慌忙跟着瞎点头,随即听到旁边女孩卡在嗓子眼儿里“哧”一声笑,臊得他背过手去掐她胳膊。
王琴骑电动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葛霄面上热意都没下去,瞄了一眼恨不得扒他身上的小汤,认命地将伞朝她倾。
“湘湘谁?”他没话找话。
“她家老二。”汤雨繁说。
“苗欣家的?”葛霄错愕,“她不独生女吗?”
“你搬走之后了,”汤雨繁说,“你可别跟她提这事儿啊,她不乐意听。”
他点点头。
沉默少许,葛霄又问:“没关系吗?”
“什么。”
“你跟琴姨说,”他结巴,“你妈……万一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呗。”汤雨繁还在躲阳光,随口应道。
撕破脸有撕破脸的好处,她不必再向汤翎隐瞒任何事,为了谁把自己硬掰成别的样子,人家还不一定领你的情。
老妈这段时间不着家,汤雨繁的午晚饭都是炒俩菜自行解决的,期间和刘建斌通过电话,不尴不尬寒暄几句,父女二人相对无言。
哭没用,告状没用,质问没用,做什么都没用,什么都无法改变。
难过、痛苦、不甘,它们来得后知后觉,轻飘飘的情绪压在她心上,变成一个接一个噩梦,仿佛一闭眼就有人坐在自己床边。连续几天,汤雨繁睡觉都没敢关灯。
直到拟录取当天,汤翎才赶着晚饭口推开家门,汤雨繁正坐在沙发上吃土豆炒豆角。
汤翎眉头一皱:“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在沙发吃饭,有餐桌不坐,非坐沙发上吃饭你是什么毛病?”
不等汤雨繁回答,她将包一甩,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拟录取结果出来了吗?”
汤雨繁咽下嘴里的土豆:“嗯。”
不用转脸去看,她都能感受到汤翎的目光兴奋起来:“第一志愿录了吧?”
她将饭碗放下,抽张纸擦了擦嘴,摇头。
“……什么意思?”
能什么意思。汤雨繁耐着性子解释道:“没有录取。”
寂静良久。汤翎张了张嘴,只吐出干巴巴的四个字:“怎么会呢?”
“反正全额退款不是。”说完她便端着碗去厨房,水流声响起。
直到女儿把锅碗瓢盆都刷净,汤翎仍然在原地站着,还没来得及掩盖脸上的慌乱,一把扯住她,语气却比质问还生硬:“那怎么办呢?真就这么结了?”
“下面还有平行志愿。”
“不应该啊,”汤翎掏手机要打电话,“怎么就这么结了。”
汤雨繁不欲再与她争辩,扭头要回屋,却被一把抓住,汤翎说:“咱去复读吧——总有办法的。”
她回头望向她妈,眉皱着,眼底的不可置信几乎叫汤翎怒不可遏:“你说话呀!”
“你想听我说什么。”
“汤雨繁,你怪我是不是?”
质问没用,换来的只有沉默,沉默能逼得人发狂:“我也是想让你奔个好前途啊,我生你养你,花这么多钱只为了培养你成才,当初给你买那个补脑液我眼都不带眨一下的,六百四十块钱够我买多少斤肉啊,现在成我白操心是不是?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啊,就换来你这么恨我,话都不想跟我说?!好,你不想跟我说话,那你现在把我给你付出的全都还给我!把我这十几年的心血还给我!咱们两清!”
汤翎手劲儿很大,拧得她胳膊肉生疼,挣也挣不开,汤雨繁干脆由她拽。
两人拖拖拉拉走到窗边,汤雨繁猛地推开窗户,其力道将汤翎吓得一颤,拼命将她拽回来,一巴掌招呼在她脸上:“你疯了是不是?!”
汤雨繁没防备挨了这一下,脸当即肿起来,神色却依旧清明,眼睛冰凉如水,锐得要扎烂人的心:“妈,你说我欠你,我总要还给你。”
“你要你还了吗?我要你还了吗!”
“不还难道连死的权利都要你施舍给我吗?!”
她的话掷地有声,凶狠地砸在四周墙壁上,将汤翎砸得不再作声,嘴唇只是奇怪地扭曲着,瞪大眼睛看着女儿。
汤雨繁胸口起伏,呼吸都在打颤,所有刻意回避的话全都摊开在她面前,争吵,撕咬,谁进谁退,当下她想哭,眼眶热,脑袋热,浑身都是热的。
但站在她对面的是汤翎,不能,绝对不能哭。
高度紧绷使她的大脑很快降温,泪意干涸,嗓音沙哑:“我欠你的,我会还给你,你想要我还你钱,哪怕是赔上一辈子我也会还清,你想要我这条命,我就把这条命给你。活到现在我没什么可以拿来可惜的,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汤翎的声音微弱下去,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说气话,你是我闺女,我要你还什么钱……”
“可我当真了,这一次,上一次,每一次,我都当真了。”声音轻却尖锐,“以后我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再让你插手。”
那天以后,哪怕录取通知书寄到家来,汤翎都没再跟她打过照面。
有时候想想,汤雨繁也觉得挺搞笑的,她妈生气的时候什么话难听说什么,什么话戳心窝子说什么,汤雨繁一当真,那就是小家子气,不当真就是不知好歹。
而且难听话只有汤翎能说,其他人要是敢说她一句不好,那这个家就得散伙。
小时候汤雨繁特别怕她爸妈离婚,她当时只能从电视剧和杂志里汲取有关“离婚以后会怎么样”的信息,离婚究竟代表着什么呢?她不知道,只觉得爸妈离了婚,她就变成一个不幸的小孩了。
现在想想,他俩当初还不如离了算了。
要是真的离婚,汤雨繁和她妈的相处恐怕不会如此尖锐,刘建斌不会因为压力去外地卖力赚快钱,汤翎也不会变成现如今自己谈起只觉她的付出不值得的样子。
每个人为了这个家而改变自己是错,改变他人是错,她的出生是错,他们的婚姻更是错。人生向来如此,一步错,步步错。
关于这个家庭记忆久远,大多是灰暗的、不甘的、瓷碗砸碎地面发出巨大声响的、垂头只能看到自己鞋尖的,那样的陈伤。
再往更久以前倒带,会看到什么呢?
很久很久之前了,那是在她还扎仨冲天辫儿,大年初二还会上姥姥家串门的时候。
爸爸会起个大早,先去菜市场买两箱果冻橙和红富士,妈妈把她叫醒,哄着她穿毛毛领子的小红棉袄,穿好坐在镜子前梳头发。
妈妈扎头发手劲儿很大,每次都能给她揪清醒,跟要把她的头皮连根拔起似的。
爸爸手里烟啊酒啊水果啊掂了一大堆,进门先问易易起来了吗?
她特别清脆地答:起来了!
她爸就靠在旁边,笑眯眯地看他妻子和女儿,说你云云妹妹在姥姥家等你呢。
汤雨繁问他:爸,为什么汤云妹妹小名叫云云,我的小名叫易易啊?
爸爸说那你得问妈妈,你小名是你妈起的。
妈妈也笑了,将她头上的波点发夹摆正。
汤翎那张温柔的脸在记忆里显得模糊,她说你的名字里有个“繁”,显得特别重,所以起个轻便些的小名。我就希望我闺女平安、健康,以后生活易如反掌,“易”帆风顺。
刘建斌大笑:汤老师,一帆风顺的“一”不是那个“易”。
小汤雨繁听不懂一还是易的,就咧嘴跟着大人瞎乐。
要是时间就停在那里该多好。
月底,天彻底热了起来,没过两天,二高的准高三党就放了假。
葛霄始终不放心她,变着法儿喊她来家里,理由五花八门:他起得晚,托她帮忙喂猫,又或者两个人吹一台空调就好,省电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