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知肚明,并不拆穿,应承下来。
你要说汤雨繁没事儿吧,她在圻顺那天哭得那么伤心,仿佛这辈子都没那么哭过。你要说她有事儿吧,她表现得真挺自然,该吃吃,该喝喝,每天早上定点来葛霄家喂猫。
非要细究她有什么变化——更爱干净了,这算吗。
从前顶多是讲究些,在外面吃饭要先擦桌子,手机和手臂均不往上面放。今时不同往日,自从她来他家喂猫,葛霄就没在沙发缝里再看见过猫毛,电视柜上多了几瓶酒精。
慢慢地,汤雨繁蹬鼻子上脸,严令禁止快递盒带回家,身穿外衣外裤不准坐沙发,以及进门一定要换鞋。
屋主震惊:这到底谁家?
小汤显然把他家也划进自己领地里了,认为出了这间屋子外面危险重重,连上公交车刷卡都要套层卡套,回家了再把卡套洗一洗。
洁癖吗这是?
葛霄没法直接问,却又实在放心不下,只能留住她,至少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会安心一些。
留住汤雨繁并不是件难事,你把一幅拼图放在茶几上,没一会儿,她就会被吸引过去。
先是坐近一些,静静地观察盒子封面,直到葛霄放下手边的事,告诉她:“那是送给你的”,她那双漂亮眼睛才会得逞似的弯起来,拼图抱在怀里看上许久,再爱惜地拆开塑料膜。
简直和在罐头柜旁边徘徊的汤勺一模一样。葛霄这么想着,习题翻到下一页。
拼图咔嚓咔嚓散落、圆珠笔摩擦草纸、老式风扇卖力地吐气、猫在电视柜上翻了个身——这是八月的声音。
巡视过后,汤雨繁发现葛霄家里并没有多大变化,甚至连他书柜侧面那枚Kitty贴画都还健在,就这个粘贴高度来看,大约是好几年前贴的,如今贴纸像沁满油,泛黄,变脆。
他的书柜上满满当当码着三排书,最顶层那排还竖着摆,下两排索性横着摞,不美观,但实用。
汤雨繁一本一本看,她看书很快,可能是写文综卷写出的后遗症,半天能看完一个指节那么厚的书。
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葛霄路过房间门口,都能看见汤雨繁坐在那把没靠背的圆木凳上,左腿架着,整个人像只虾子,微微蜷缩。
她怕热,总是将长发转三圈,盘起来,却又忘记几缕,它们掉在后颈那块尖尖的、凸出的骨头上。汤雨繁的手臂反折,手指落在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点,而书本摊在右腿面,她像是在往肚子里吃着什么,翻看它。
葛霄会驻足,偶尔手上抱着猫,看她一会儿。从手臂到肩膀,肩膀到后颈,再到盘起的发丝,所有利落、柔软的线条。
他看了又看,几度恍惚,窗纱外蝉鸣四起,2006年的夏天卷土重来。
那双小几码的白色凉拖没再往鞋柜里收过,和他的几双球鞋一块摆在门口。
久而久之,汤雨繁发现一个细微的巧思,无论她前一天离开是将拖鞋收进鞋柜还是随地乱摆,第二天,她的拖鞋鞋口永远朝门,鞋头齐平于鞋柜前第二个地砖缝。
“你这是什么强迫症吗?”汤雨繁问葛霄。
“习惯,”葛霄说,“而且你不觉得这样穿拖鞋正正好吗?”
确实,一蹬就行,次数多了,汤雨繁甚至不用回头,知道拖鞋就在那儿。
这半个月,他们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外面热得像蒸笼,每天光是从五楼走到六楼就够她受了。
所幸有人陪她打发时间,尽管大多数时候不怎么说话。
她翻书、拼图、拿着葛霄手机玩水果忍者、趴在旁边看他写题、被沙发上的麻将块凉席夹掉好几根头发,又或者看电影频道放的《小鬼当家》。
甚至肚子饿了,汤雨繁也只是拿膝盖戳葛霄的后背,够不到的话,就会扔一个抱枕过去。
八月中旬,她看完了葛霄书架上的所有书,并在最下层的抽屉里找到一台索尼DV机。
银灰色,手持带微微发黄,大约太久没用,有些黏手。
汤雨繁摆弄了半天,没玩明白,拿着去客厅。台式空调温度打得低,她挨着他坐下来:“这个怎么用?”
哪怕在温度略低的空调房,葛霄也像张羊毛毯似的热乎,靠着很舒服。他一年四季都是火炉子,去年冬天,只要他俩待在一块,她的手就要揣在他兜里。
到了夏天,汤雨繁便开始抗拒葛霄离自己太近。你热死了——她总是这么说。
真是过河拆桥。
葛霄余光扫过伏在他肩旁的女孩,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发旋和山丘似的鼻尖。他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左手挪了挪,动作极小,将空调遥控器藏在自己腿弯下头。
“这是照相机吗?”
“录像用的DV,”葛霄尝试开机,“你在哪儿找到的?”
汤雨繁下巴颏枕在他肩头,一说话,牙齿就咔嚓咔嚓:“你书架的最底层。”
一丝余电都不剩,他没开开机。
想来这台机子有些年头了,葛霄翻遍电视柜,才在最里面找到它的原装充电线。
“你买的呀。”她盘腿,坐在茶几旁边。
“我妈买的,”葛霄回答,“应该是零四或者零五年,在前进街那个电子大厦买的——前几年倒闭了。我妈以前特宝贝它,小学去踏春那回我还想讨来玩,她碰都不让我碰。没想到藏在我书架里面了,还真是灯下黑。”
汤雨繁脸颊贴在茶几上,笑了。
葛霄随手拿了本试卷,托起她的头,将书垫在脸下头,也笑道:“得亏没给我,给我八成会丢。”
充了好几个小时才开机,还能看到里面存的视频:王佩敏持镜,拍他俩在水族馆。
小汤雨繁扎着两个朝天辫,穿着粉色波点小棉袄,听到佩姨喊,就朝镜头笑,比个小树杈。
王佩敏问:“你是谁呀?”
汤雨繁门牙漏风,脸蛋还粉扑扑的,脆生生说:“我是易易。”
小缺牙豁。葛霄笑倒在茶几前,气得汤雨繁直拍他。
镜头一转,拍到葛霄,这小孩快趴到玻璃上了,目不转睛看着里面的珊瑚鱼,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你又是谁呀?”王佩敏问。
谁知葛霄相当不给面子,岿然不动,画外传来小汤清脆的声音:“他是壁虎。”
这回换汤雨繁乐了,换回拍摄模式,举起DV机问道:“你谁啊?”
画面里的葛霄手背托脸,伏在茶几前,无奈地笑:“我是壁虎。”
天热懒得开火,吃点儿垃圾食品看电影,汤雨繁窝进沙发吃鸡米花,葛霄蹲在电视前换碟,突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她:“你们录取通知书是不是已经发了?”
汤雨繁点点头。
葛霄盯着她。
“我放家里了。”
葛霄盯着她。
“这会儿不想动,下次再说嘛。”
盯……
“行……行,等着。”
她换回凉鞋,在楼道里跑得踢踢踏踏,不多时,提溜着一个文件袋,扔给他。
葛霄手指头摸过封皮上印着“济坪财经大学”的烫金字体,如获至宝,翻来覆去拍了足有十几张照片,知道的是她录取通知书,不知道的能以为他怀里抱了个连号车牌。
“什么专业啊?”他问。
“应用数学,你自己翻开看嘛。”她拿抱枕砸他后背,“快点过来了,我要看电影。”
他俩的电影品位不挨边,汤雨繁热衷侯麦、是枝裕和、岩井俊二,葛霄喜欢斯坦利·库布里克,但是这俩人居然还能看到一块去。
《波西米亚狂想曲》不止看过一遍,每次听到最后一曲葛霄都要满地乱跑,已经开始播滚动字幕了,他非抱着家里的笤帚当电吉他,唱“No time for losers ,Cause we are the champions of the world.”唱完还要转圈鞠一躬。
汤雨繁彻底笑倒在沙发里,拿DV镜头对着他,录完觉得太单调,就从他家厨房摸来俩塑料盆,一反扣,军鼓和底鼓就成了。
又摘他家蒸锅里的不锈钢篦子,挂在旁边当吊嚓,她也不懂鼓怎么玩,干脆葛霄唱半句她拿筷子敲一下,一敲一个响。
顺她的鼓,葛霄小时候那点人来疯的劲儿完全重启,开始举办小型个人演唱会。
面对唯一一位听众,他握住面前的空气麦克风,接着唱:我的心已经飞到这座城市另一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唱到最后仨字,似乎笑了一下,尾音像汤勺亮出左爪里的弯弯指甲,勾住她。
以前在高中迎新晚会上,汤雨繁听过别人唱这首情歌,一把凳子一把吉他,灯光打作整束,通常在这种时候,唱功如何都不重要了,因为你只要坐在那儿就能引起全场尖叫。
那歌声隔在声浪外,显得太遥远,此时此刻,当这首歌只唱给她一个人听,这才发觉,笑意是可以藏在歌词字句之中的。
而他这套无实物演唱真到能去学表演,仿佛怀里抱的不是高粱笤帚,而是一把真吉他。
葛霄唱一切他记得住词的情歌,汤雨繁就盯着他。
他唱歌确实好听,一把抒情歌的好嗓子此时明快又清亮,哪怕配上她筷子敲盆宛如讨饭的噪音,还是好听。
客厅背阴,室内显得不太亮堂,他背后厨房的窗户都拉开半扇,漏出仲夏、正午和榆钱树,一眼扫过去,只有晶莹剔透的绿,让她想起苏丽珍落泪时身上那条格纹旗袍,绿得畅意,绿得晃动人心。
最大档的破风扇吱呀吱呀直叫唤,和窗外蝉鸣一唱一和,而他鼻尖上的汗珠和她那双眼睛,全都亮得能攒住星星。
这时候的葛霄看起来最放松而放纵,所以有那么一刻,她认为他能将世界都掖进歌曲的句末,就这样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