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母女之间那块坚冰单方面融化。
为着大学报道,刘建斌特意请了几天假跑回须阳送行,汤翎当甩手掌柜,采购开学用品的担子自然落在了她老爹头上,最后由汤雨繁一件一件分类装箱。
刘建斌敲了敲卧室的门,推进来一只白色行李箱。
“喏,你妈给你买的。”刘建斌说。
看见那只行李箱,汤雨繁微微怔了一下,点点头。
见女儿并不抵触,刘建斌这才将箱子在地上来回转了两圈:“你看,你妈给你挑的这个箱子,轮子的声音就小多了,个头也精致,刚好足够你装东西。家里这个旧箱子还是我刚工作时候买的,年头久了。”
汤雨繁没接茬,顺着他的话问:“当时买一个行李箱要多少钱呢?”
刘建斌这才拉开凳子坐下了:“以前和现在可没法儿比,这两年物价飞得太快,东西也多了,昨天我想买个火机,路过精品店——现在都不叫精品店了对不?哎呀,什么都有,眼都看花了,还有卖那种不用沾水就可以洗手的,小小一个,也不知道是什么高科技。”
他似是感慨:“以前买一只行李箱也就五十块钱——那五十块钱和现在的五十块钱可不一样,当时的五十块钱够花上半个月了,不跟现在似的,也就两顿午餐的功夫。”
汤雨繁边听她爹絮叨,边将行李都腾挪到新箱子里。
等刘建斌感叹完时过境迁,才想起来此行目的,从兜里掏出五张皱皱巴巴的红色纸币,塞给她:“喏,在外面头疼脑热了,能应个急。”
“我钱够用。”
“拿着。”见女儿不接,刘建斌干脆把钱装到塑料袋,塞在她的文具袋里。
老刘大约想说点儿好听的,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不还得和同学出去聚个餐,吃吃饭啊。”
“哪能天天聚餐,我拿两百就够。”
“拿就拿着,”她爹坚持,“钱就是给家里头花的,闺女都不要,那挣这个钱做什么。”
抒情到这般地步,刘建斌不好意思再往下说,只能生硬地切换话题:“这钱我都当护身符揣的。”
汤雨繁显然也不擅长应对父母太过直白的关切,顺着父亲的话说:“护身符?”
“对啊,”他说,“不知道啥时候落的五百块钱,我转脸就给忘了,后来在烟盒里找到的。”
汤雨繁顿了顿:“烟盒里?”
“烟盒,正塞在里头,里面烟潮了,那盒儿都差点叫我扔掉。”
“你怎么不花掉?”
“这是意外之财,花了多不值当,”刘建斌认真解释,“不至于辟个邪挡个灾,但它真好使的,我这次回来就是卡着最后两分钟赶上安检,你说神奇不神奇?”
“神奇。”
“所以你就拿着,”他又把文具袋往衣服里头塞了塞,“不想花就当个符带着,保平安。”
她忍不住笑了下:“好,保平安。”
报道日期是十一号和十二号两天,葛霄知道她家里人要去送,也不好提出相跟着一块去,让她到地方了告诉自己一声。
他们一家清早就坐高铁出发,济坪财经大学在大学城里,旁边紧挨着理工大学,这条街堵成一锅粥,他们到学校已过十一点。
临近饭点,理学院的蓝帐篷下头只坐了两个学姐,整个报道流程都挺匆忙,天又热得不行,登记完去找宿舍楼,汗都能顺着脖子流成河。
宿舍楼门口有宿管拦,家长只让送到楼下,汤翎有意冷场,刘建斌话也不多,简单叮嘱几句,汤雨繁走进宿舍楼。
找宿管拿过寝室钥匙,她掂起箱子想往楼上走,谁知被子捆在行李箱把上,不好下手,箱子又沉得不行。
可能是她过分狼狈,搬到三楼,一个迎面下楼的女生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人都走出半层阶了,抬脚折返回来:“我帮你拿吧,你几楼?”
还没等汤雨繁缓过气儿来拒绝,女生一把拉起箱子,黑眼珠子盯过来,丹凤眼,公主切,蓦地使她本就不平稳的心跳又空了一拍。
“谢谢你,我住五楼。”汤雨繁说。
两个人半拖半扛,把箱子运到五楼,她再道谢,那女孩就挥挥手,转身走了。
她的宿舍在走廊最尽头,刚准备插钥匙,门便打开了,正好撞到要往外出的姑娘,对方给她让出一条道,声音显得十分欣喜:“你也是526的?我以为今天上午就我一个了呢——快,快来选床位。”
两张床,上下四个床位,右侧下铺已经铺好被褥。汤雨繁选了另一侧上铺,二号床。
陌生环境中的两人总是比较容易抱团取暖,何况这个女孩过分活泼,即使汤雨繁手头上没闲着,两人也一点不冷场,铺个床单的功夫,就互换了基本信息。
她叫杨祎诺,济坪本地人,小学就是在这边读的,据她本人说,她对济财附近什么好吃的了如指掌。
正聊着,宿舍门响,一个陌生女孩探进半个脑袋,喊她去吃饭,杨祎诺笑眯眯地应一声,转头嘱咐汤雨繁下午记得上学院盖章。
送走杨祎诺,她才得空完整观察一圈宿舍,环境还不错,窗明几净,屋里不算宽敞,床桌是分开的,上下铺,都是暖黄色的实木。
忙活一通下来也没觉得有多饿,汤雨繁简单冲了个澡,躺进被褥,摸来手机。
刘建斌拍了车站的照片给她,又发来一个红包,让她照顾好自己,汤雨繁也拍一张自己的桌子发过去,不过多时,对方回来一段嘈杂的语音,说马上要上车了。
点进葛霄的聊天界面,消息还停在上午,他说年级主任今天又来查手机,我晚点找你!
当时担心他手机没来得及关震动模式,她一条信息过去,万一被逮个现行那全完蛋,汤雨繁就没回。
这会儿估摸着他们那边已经放学,但常年偷摸玩手机的经验告诉她一时不可轻举妄动,所以她点开他朋友圈,给最靠上的动态摁了个赞。
葛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曝光过低的夜景,整张照片糊得像误触,只有左上方有一坨扎眼的紫光,看不出形状。
汤雨繁不明所以,干脆顺着往下翻,动态条数寥寥无几,也没有开时间权限,翻两下就到头,唯一一条有配文的还是她送的那束茉莉白玫,他给配上小猫咪的emoji。
汤雨繁看得想笑,一束花能叫他拍出四宫格,有点儿臭屁。
其他基本都是一些树的照片,角度是经典的葛霄式证件照拍法,毫无摄影技巧可言,奈何植物本身就十分漂亮,郁郁葱葱,瞧着喜人。
汤雨繁不太识得树的种类,比较眼熟的几种都是葛霄告诉她的——街道两旁最常见、涂着白漆的是榕树;一楼孙奶奶总是抱着下楼晒太阳的那盆是九里香,比周董那首《七里香》还多两里;二高门口总是结黑色小果儿的是香樟树,果子熟透满路掉,一到季节,他们学校门口的红砖路都得染黑,大眼一扫全是果子残骸,白车根本不敢往香樟底下停。
在汤雨繁眼里,他就是步步高点读笔,哪里不会点哪里。她随便在路边一指问这是什么啊?他真能答得上来。
正想着,葛霄的视频电话直接弹出来,她一哆嗦手机差点砸脸上——这时机巧得叫人以为看他朋友圈被抓包了。
一接通,他半张脸占满屏幕,见她接通又立刻拉开距离。
“你在哪儿呢,”汤雨繁问,“没去吃饭呀?”
“吃着呢。”葛霄端起纸盒给她看看,哪知这纸盒豆腐渣工程,一沾热食就发软,叫他单手一拎差点没撒出去。
汤雨繁盯着对面好一阵手忙脚乱,提议:“你可以换成前置摄像头拍。”
男生似乎正在擦衣服,听到这话轻轻啧了声:“那不行,我得保证它要和我同时出镜,不然你只想看饭,就不看我了。”
汤雨繁乐不可支:“你去给你的脸上个保险嘛。”
这货估计以为夸他呢,哼哼了一声,单手吃面的难度有点大,也不妨碍他继续直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