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被杨祎诺扔到地上,一地狼藉,邓满没追出去。
念高中时她俩就没少吵架,那会儿学习忙,压力大,再加上每周还要上专业课,一颗心要掰成两瓣使,一半读文化课,一半学专业课,忙得人腿肚子朝前。
邓满并不算是个多有耐心的人,但此人的交友观包含一个俗气癖好:她颜控,重度的,喜欢和长得好看的人玩。
杨祎诺呢,是高一下学期才从济坪转去她们学校的,住宿制——住宿学校是个微观社会,这话一点儿不假。
这个节骨眼,大家基本已经组建好社交团体。邓满和杨祎诺能成为朋友,算是巧合。
专业课定在每周二、周四和周六的上午,分组制,按专业课成绩排名,一共三组,二组三组画临摹,只有一组的十个同学是围着写生台画石膏。写生,各自位置是靠抢的。
专业课老师叫李雁,年轻健谈,每年教师节就数她办公桌上堆得满。
大家早已摸清李老师的上班时间——下早读后二十分钟,她会去画室摆静物。谁吃饭快些,就能抢到四分之三侧的好位置。
不喜欢坐在全正或全侧面,这是一组大部分人默认的潜规则。
像邓满这种吃饭慢又懒得抢位置的,大多数时候都坐在侧面,李老师因此批评过她的态度问题:你不能每次都坐那个位置,否则我们写生干什么?还不如去二组画临摹。
李雁了解过杨祎诺的情况,知道她从初中开始去画室,有一定基础,便直接把人安排进第一组。
这下有人不满意了,开玩笑似的说李老师,这一圈顶天也就坐十个人,我们都起好形了,再挤一挤真坐不下啊。
晌午最是昏昏欲睡,此话一出,如同颗小石子掉进平静湖泊,许多视线看向杨祎诺,邓满也是其中之一。
六月份的天已然热起来,尽管有空调,人还是止不住冒汗。
杨祎诺站在李老师旁边,胳膊下夹画板和画凳,手里大包小包,看着说话那男生,脸上的尴尬无处遁形。四周鸦雀无声。
邓满坐在石膏侧面的位置,正拿纸盒削铅笔,随即,她用力挪了挪画凳,往后撤,凳腿与水泥地摩出嗞一声响,动静很大。
许多人看了过去,李雁借坡下驴:你先坐邓满那里吧,能往后撤都往后撤撤,插缝坐人啊,下次我把写生台换个地方放。
杨祎诺搬着小画凳,坐进去。
她那里几乎是全侧的位置了,大背光。
邓满坐得靠后些,索性撑着画板发呆,看杨祎诺从画包里抽出张康颂,拿纸胶带仔细贴好。
杨祎诺夹在邓满的画板和墙壁中间,狭窄得抻不开腿,只能将画板放在膝盖上。那块板子黑乎乎的,已然看不出原貌,盖着许多道齐齐的炭笔印记,还有可爱的马克笔涂鸦,歪歪扭扭,黯淡不清。
她打开塑料笔盒,在一堆短短的绿色炭笔头里挑了根硬炭。
周五评画,李老师照例挑几张画得好的上墙,那张全背光的拉奥孔最为显眼。评完各自回到位置,杨祎诺的画就粘在静物台上方,没人揭,没人再对分组有异议。
第二周的专业课,杨祎诺便占到中间位置,没有再同邓满坐在一起。
而那个朝她发难的男生——崔禹洵,班里拢共就没几个男生,邓满记得这个名字——他把位置占在侧面,正巧是上节课杨祎诺坐的地方。
邓满吃完饭回来,看到他的小画凳摆在那里,画板靠墙倚,还是那么狭窄,抻不开腿。
这让她感到有些好笑。谁会对只此一面的新同学产生这样浓烈、无端的抵触,抵触却效仿。好奇怪。
再次和杨祎诺有交集是半个月后。
上午第二节大课间做操,邓满不想去,就会在厕所躲一会儿,等年级主任挨个检查过教室,她再回班。
她撞见过杨祎诺一个人在教室哭鼻子。
人生地不熟,饭也吃不惯,宿舍其他人都结伴走,好不容易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会儿吧,还被抓包。杨祎诺眼泪止不住,抬起眼,想瞪她。
谁知邓满眼都不朝别处瞟,正准备往位置上走,便听到她问:“你有没有纸?”
印象里脸很漂亮的转学生此刻眼圈通红,湿漉漉的脸颊上挂了根眼睫毛。
邓满抬手,点了点自己脸,杨祎诺低低地唔了一声,胡乱拿手背擦擦脸,泪眼盈盈,又盯着她——天可怜见儿的。
邓满摸遍上下四个兜,只掏出两块泡泡糖,抛给她。
杨祎诺手忙脚乱地接,差点被砸到脑袋,更想哭了:“我不吃这个。”
“不吃还我。”
她哪里受过这等委屈,眼泪又往下掉。
邓满坐回位置,背后的抽泣声好一会儿没停,她怀疑这人是要把自己哭撅过去才罢休,转过身问:“你怎么了到底?”
“你砸到我头……”
邓满无奈地闭了闭眼:“不好意思。”
杨祎诺声音都在抖,含含糊糊哦了声。
“还哭?”
“我饭卡,”她哽咽,“饭卡,不见了。”
那天中午,邓满刷自己的饭卡,给杨祎诺买了份小炒黄牛肉。一顿午餐,买来新同学死心塌地的一年。
吃完饭,杨祎诺才吞吞吐吐告诉她,她的饭卡也许、大概、可能是被谁顺走的。
前面加了一串修饰词,可邓满的信号接收器只感应到这个“顺”字了,拉着她就要去找班主任调监控。
杨祎诺哪里见过行事如此果决的炮仗,生怕她下一秒去报警,便慌忙拦下来。
邓满以为她怕班主任拒绝,解释道:班任为人根正苗红,最恨学生道德败坏,他不会不管的。总之先查监控再说。
杨祎诺面露难色,说我毕竟刚转来,闹得太大不合适,还是算了吧。
邓满不知如何回答,有些厌恶并不是你不树敌就能根绝的。但杨祎诺那个样看着实在可怜,想想说得也在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邓满没再坚持。
事已至此,杨祎诺倒没那么难过了,丢了张饭卡,多了个朋友,这买卖不亏啊。
杨祎诺抓住她之迫切,宛如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救生板,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从孤立无援的境地脱身,才会显得不那么孤独,不那么显眼,不那么特立独行。
若要问,她是否期待过邓满会带自己融入某个集体?也许吧。
但邓满显然不是最佳人选。
相处过一段时间,杨祎诺发觉此人着实奇特。
邓满疲于所有集体活动:周一早会、大课间做操、运动会。诸如此类,能免则免。
她每次旷掉体育课的理由都相当无厘头——我想吃小卖部的烤肠,你吃吗?然后潦草避开体育老师的视线,大剌剌地溜出伸展运动的队伍。
杨祎诺根本不敢往体育老师的方向瞅,只能灰头土脸地跟上。
周末回家,杨祎诺拿到手机,才得以同以前的朋友联系。朋友问她,新学校怎么样?杨祎诺回复说还好啦,食堂很小,幸好有人和我一块吃饭。
朋友便玩笑似的说:怎么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啊,真讨厌。
要是你在就好了。杨祎诺这么回复。
朋友回了个亲昵的颜表情,两人约定好下周末出去吃拉面。
这场约会至此不再有下文,原因为何,杨祎诺早已记不起来。
可能是她为了适应环境而应了新室友的约,或者是朋友在周末突然加了一节补习课。在那之后,两人渐渐断了联系。
在杨祎诺看来,这朋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不是第一个认识的,不是关系最好的,也不是相处时间最长的。两年的画室情谊并不足以让自己拉下脸面,刨根问底。
人与人之间最常见的三类关系里,亲情有血缘与脐带去板上钉钉,爱情用戒指和告白来拴住彼此,而学生时代的友情能冷冻的只有几张照片、几件礼物、几张小纸条。
它太容易无疾而终,以至于这样的结局变得稀松平常,不再被人遗憾,为人伤感。
更何况她现在有新朋友去交往,有新环境要适应。
说来好笑,明明交朋友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特殊,奈何碰到了邓满这个浑身上下无一处循规蹈矩的人。
杨祎诺不想被抛弃,只好迎合她的特别。邓满说要留在画室多画会儿作业,哪怕她困得睁不开眼,也要像条尾巴似的跟着。
杨祎诺了解这位新朋友的速度可要比从前交朋友慢太多,邓满这个性格,说好听点儿叫慢热,说难听那就是冷漠,话少。你问十句,她都不一定能搭理你一句。
但邓满很大方啊,每周日返校,她都会捎上两杯奶茶,一人一杯。她点的奶茶简直像杯粥,小料不要钱似的加,杨祎诺喝了一口,差点堵住嗓子眼。
放学时刻,两人不回宿舍,藏在宿舍楼旁的花坛后面,挤着看邓满手机放综艺。
杨祎诺努力地吸最下层的脆啵啵,吸得脸蛋都凹进去,吐槽:下次能给我点个三分糖吗,好没给我齁死。
邓满赏她一个白眼:你事儿怎么这么多啊。
白眼归白眼,下次再提奶茶来,还真换成三分糖了。
臭毛病都是惯出来的,一个月不到,杨祎诺从噤若寒蝉进化到蹬鼻子上脸。
这厮一步步探清邓满的底线,耗子扛枪窝里横的本性才开始暴露——你不陪她去小卖部,要生气;去食堂,没给她带她喜欢的牛肉馅水煎包,要生气;午休起来没等她辫好辫子一块出门,还要生气。
两人因此没少吵架,好在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邓满买两块泡泡糖,往她桌上一撂,不出两节课,杨祎诺就会传张小纸条来,画了两个拉手火柴人,旁边写着对不起。这事就算过去了。
光这样的火柴人纸条,邓满攒够足足一盒。
偶尔邓满懒得哄,能冷她好几天,左右耐不住杨祎诺撒娇,最后还得和好。
慢慢地,杨祎诺认为用“冷漠”囊括邓满,着实偏颇。
邓满在某些地方格外细腻,她会喋喋不休地谈自己买到了喜欢的小玩意,做一些很不“邓满”的事。
杨祎诺再听别人谈起邓满奇怪,她一定要反驳:你乱讲,她才没有。
那也只是对你而已。对方总是这么说。
杨祎诺一听这话,撅得能挂油壶的嘴还没往下放,又偷偷笑,越想,尾巴翘得越高。
正巧邓满从前门进来,左手掂两袋水煎包,右手一份铁板豆腐,胳膊肘里还夹着杨祎诺的小熊保温杯,里面泡着现冲的豆奶。
杨祎诺迎上来,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你回来得太晚了。”
“也没给你饿出好歹啊。”邓满一边刺儿她,一边剥着水煎包那层油纸。
杨祎诺哼了一声,慢慢喝着热豆奶,偷着美。
她俩那时关系确实好,好到邓满只会对专业课和杨祎诺这两件事上点儿心。
邓满上课总打瞌睡,倒愿意在专业课上用心。
最初,杨祎诺还会帮她改改画,啃面包当午餐,用小保温杯冲豆浆,两人分一副蓝牙耳机听有声书,头发还要捋下来些才能挡住耳机,就这样在画室泡一整天。
李雁乐见其成,索性将画室钥匙交给邓满这个课代表保管了。
得老师看重,杨祎诺很开心,常常跑去办公室帮老师数速写,李雁喜欢她嘴甜,偶尔塞颗糖给她。
杨祎诺吃完,包装纸还要留下来,夹在日记本里。
平常上专业课,李老师常常往她俩那边转悠,指点两句。
邓满的素描喜欢从局部开始画,被骂过好多次也不改,老师拿她没辙,只能让杨祎诺多提醒——此人拿着鸡毛当令箭,一看邓满要拿硬铅笔抠细节,杨祎诺就切歌,切到《不潮不用花钱》。
九月的夜晚,速写课,教学楼却停电,李雁哪里舍得这一整晚的速写时间,让他们搬画凳去操场画,不限时间,谁先画够两张,谁就能提前回寝室。
奈何这群小崽亢奋无比——难得停电,卯在操场上扎堆喂蚊子可比回宿舍有意思得多。三五成群,嗡嗡聊天。
李雁管不过来,索性由他们去了。
杨祎诺拉着邓满坐在草丛边,坐下没五分钟,邓满胳膊上被咬了三个包,听杨祎诺絮絮叨叨讲下周要更新的综艺,她手也没停,先把两张形起了。
两人天南海北地聊,聊起从前的朋友,杨祎诺掰着指头数,一番数不完还要第二番,邓满无语:“你到底多少朋友啊?”
杨祎诺撇嘴:“很多啊,我初中在班里过生日,能收到二十多份生日礼物呢。”
“那种不算,”邓满说,“只说比较交心的朋友,选一个。”
闻言,杨祎诺想了想:“那就是我初中的朋友吧,我们俩是在画室认识的。”
“你初中就去画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