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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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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你以为我画成现在这样容易呀。那时候上文化课还得全勤,只有周末有空去画室,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都是我。”杨祎诺将速写板垫在膝盖上,“我朋友和我同期进的画室,但她就轻松很多,每次早早离开。即便如此,她还是比我好。”

“为什么?”

杨祎诺笑起来:“我也很好奇啊,为什么她起形总是比我准,换临本的速度总是比我快?为什么画室老师总是让我多和她请教请教?说多了,我也听烦了,有一次我就问那个老师啊,说我们是一块进的画室,我还比她更花时间、花心思,为什么她比我画得好?”

杨祎诺攥着那根炭笔,手掌的汗浸软了速写纸,微微发皱。

邓满想,她这副样子攻击性十足,不禁让人觉得她真正想说的不是“为什么”,而是“凭什么”。

“你知道我老师是怎么说的吗?”杨祎诺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艺术流派,就是天才派。我回去搜了一下,这话是纳博科夫说的,写《洛丽塔》的那个。搜完我心里才好受一些,幸好不是他诗兴大发,骂学生都出口成章的——真恶心。”

这口气长得足够杨祎诺说完一整句话,哪怕在操场的昏暗灯光下,也能看透她涨红的脸颊,再将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

邓满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后来你和你朋友就不来往了,因为你烦她?”

“我不烦她,我们是朋友,关系很好。她会教我怎么拉调子、抠细节,我们每次都一起吃午饭,还在对方的画板背后画涂鸦。”这次她答得慢些,“我不讨厌她,我只是不甘心。她能不费吹灰之力就站到我要攀爬很久的高度,我不甘心。

“我想证明,绘画这玩意儿不是只有那些有天分的人才能做得到,才能做得好。我想证明他是错的,哪怕要使成百上千倍的劲儿,我不在乎。是,我当初是比我朋友差一大截,可我现在在这儿还是名列前茅啊——没有天赋又怎么样?他们走上去,我站不起来,只能爬,哪怕是爬,我也能爬到。”

她语速轻而快,仿佛念咒语,浑浊灯光往发帘投下一片薄薄的灰,足够罩住那双眼睛,无端让邓满觉出陌生来。

正说着,李雁绕过来看进度,两人便默契地噤声,埋头画画,李老师站在邓满旁边看上好一会儿,指正两句,方才离开。

杨祎诺盯着李老师的背影,似乎不满她没有来看自己的作业。

缓过一口气,才继续道:“不说我了。你呢,你初中时交的朋友还有联系吗?”

“我初中的时候没什么朋友。”

杨祎诺短短地哦了声:“那小学呢?”

“小学啊,”邓满开始回忆,“小学,我和我邻居家的男孩玩——那会儿我还不叫邓满呢。”

杨祎诺来了兴致:“叫什么?”没得到回复,杨祎诺便用肩膀蹭蹭她,“叫什么嘛。”

邓满不好意思说,用炭笔在她速写纸背面写下:文钰。

“文钰,”杨祎诺跟着念了一遍,“邓文钰。”

“我们这辈儿都是从文字。”邓满解释,“我堂哥叫邓文鸿,堂姐叫邓文琴。”

“都好好听,文这个字就好听。”杨祎诺追问,“那后来为什么改掉了?”

“我妈不喜欢。”

“为什么?挺好听的呀。”

“这名字是我爷爷起的,”邓满说,“他们比较偏疼我哥,所以两家不太对付。”

“重男轻女啊。”

“是啊,重男轻女。”

“所以你妈妈就给你改了名字?”

邓满答非所问:“我哥小名带红,也给我这么起,我小名叫阿绿。”

这倒比邓文钰这个名字好说出口,她话里不禁带了些玩笑意味:“很奇怪吧?我妈嫌起得太敷衍,所以对我爷爷意见很大。”

“不奇怪啊。”

邓满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确认般重复:“不奇怪吗?”

“不奇怪啊。阿绿,好文艺片,哪里奇怪了。”杨祎诺觑她,“你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你吗?”

她顿了两秒:“也还好。”

“那就是不喜欢,我给你取个别的好了。”杨祎诺拿着炭笔在空中写字,“嗯,阿驴。”

邓满呆滞:“啥?”

“阿驴,”杨祎诺说,“驴打滚的驴。”

一时间,邓满不晓得该先咧嘴笑还是先抄家伙揍人,本以为她会起个团团圆圆美美满满——这厮安慰人究竟是什么步调啊?

阿驴。邓满越想越憋不住笑,手上轻轻推她肩膀,“你滚啊。”

“不喜欢吗?”

“更难听了好吧!”

“我不管,”杨祎诺耍无赖,“我以后就这么叫你,而且只能我叫,好吧阿驴?”

好不好才不是邓满说了算的,她再不愿意也管不住杨祎诺的嘴,一口一个阿驴,阿驴,喊得后来邓满母亲都知道女儿有个新外号。

周末回来,母亲语重心长地问她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

邓满正蜷小凳上看电视,吃酸橘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她说没有啊。

母亲欲言又止,许久,小心翼翼地追问: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邓满递给母亲一半橘子。

母亲松了口气,口吻轻松些:记不记得你上小学的时候……还因为别人给你起外号哭过鼻子。嗳,我怕你还在意。

片刻无言,她只说:没有。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高二期中考结束,这次的考试杨祎诺准备了很久。

果不其然,隔日专业课成绩发布,她荣登榜首。

这个阶段,班里大多还是以铅笔为主,黑白拉得太开,铅难免会反光,拉得不开画面又腻,炭笔轻易脱颖而出。

李雁的评画顺序向来按照排名,光是第一张就点评了二十分钟,夸完优点,也得挑出缺点,李老师说她形上有些不准,整体呢,瑕不掩瑜,下次再接再厉。其他同学下了课多去和人家杨祎诺取取经,看看,刚转来就考第一。

说着,李老师直叹气,着重批评几个成绩不理想的学生,话里话外都是恨铁不成钢。

评完画,各自回位置上继续作业,左手边的女孩凑过来,小声问她:“我能看看你的吗?”

杨祎诺愣了下,递给她,旁边几个人也凑热闹,挤着说:“诺姐,我也想看。”

突然逾越的亲昵打了杨祎诺一个措手不及,她耳根都泛红:“她看完再传给你们吧。”

观摩学习,李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杨祎诺的试卷传遍一圈,再拿回来,右下角缺了一块,不知被谁撕出一条长长的缝。

邓满坐在旁边,拿余光瞟她。平常纸胶带撕烂一点点都要懊恼的人,此时却若无其事,收起卷子。

杨祎诺说要洗头,两人中午没吃食堂,邓满只捎了份铁板豆腐,拐弯去小卖部买零食桶面。到宿舍,杨祎诺便提着热水壶和脸盆去洗手池。

她弯着腰洗头也能腾出嘴,叽里咕噜讲啊,那个崔禹洵今天说要帮她带早餐,莫名其妙。

邓满倚在旁边吃铁板豆腐,随口回答:“他不是很讨厌你吗。”

“就是说啊!”见她和自己站在一边,杨祎诺义愤填膺,想抬脑袋,咚一下磕水龙头上了,疼得龇牙咧嘴。

好瓜。邓满把纸盒放在窗台,挽好袖子上手摁她:“低头。”

杨祎诺哦一声,乖乖照办。

邓满干脆拿热水壶盖舀温水,帮她冲洗后脑勺的泡沫。

“他估计是想让我帮他改画呢。”她嘀咕。

邓满评价:“脸倒是大。”

杨祎诺笑了,差点把沫子吃嘴里:“你也觉得吧。”

她一动,邓满就摁不住,浇她跟浇花儿似的:“你泡沫吃饱了还吃饭吗。”

杨祎诺这才乖乖合上嘴。

洗完头,邓满提着热水壶,准备用剩下的开水泡面,便听见她问:“你室友中午不回来?”

“嗯,她们去隔壁寝室玩狼人杀了。”

杨祎诺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快来,涂指甲。”

邓满被鲜虾鱼板面的粉料包呛得连打仨喷嚏,叉子戳进桶面盖,回头看她:“啊?”

“你上周不是买了瓶甲油,我要涂。”

“我面都泡上了。”

“先涂嘛,很快的。”

“味儿很大啊。”邓满翻出那瓶甲油,瞄准被褥,扔过去。准头有失,杨祎诺直捶被子,“你砸到我头!”

邓满笑了下,毫无歉意:“不好意思啊。”

邓满在耍无赖这方面向来不敌杨祎诺,两人伏在床褥,头挨头,浓厚的指甲油味儿迅速盖住泡面气味。邓满觉得自己鼻子要丧失嗅觉功能。

小刷沾满带闪的玫粉色甲油,淡淡涂一层,在日照下接近透明。同样透明的还有杨祎诺的指甲,她手和人一样漂亮,指甲纤细饱满,镶着乳白的月牙。

邓满微微皱着眉,认真地用甲油占满那枚指甲。

“你又在咬牙。”

邓满眼都没抬,嗯?了一声。

“我发现你认真的时候就会咬牙嗳。”杨祎诺眼睛笑得弯起来。

“右手。”邓满说,“你看得倒仔细。”

“当然呀,很多小毛病自己不会注意到。比如许瑛,她喜欢咬手指甲。”

话音刚落,邓满手上动作一顿——还是涂出去了。

许瑛。上午坐在杨祎诺旁边,管她借卷子看的女生。

杨祎诺仿佛没有察觉,端详左手上未干的玫红甲油。好一会儿没见邓满接话,她便凑过来:“问下去啊。”

“什么。”

“难道你不该问我和许瑛很熟吗?”

邓满鼻子出气,轻轻哼了一声:“我才不问。”

“你不问,那我自己说——没有很熟啦。”杨祎诺自顾自地说,“不过她也是济坪人,我俩老乡呢。哎,你去过济坪吗?”

“你是济坪的?”

“我明明之前就和你说过的!”

邓满还真给忘了,只好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好在杨同学话题跳跃得更快:“那你以后来济坪玩,我给你当导游。”

邓满没接茬,涂完她两只手,轻轻吹气。杨祎诺又哼哼唧唧:“去嘛去嘛。”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是哪时候?”杨祎诺不满地推她肩膀。

“我家离济财大很近的,就两条马路,那边好吃的特别多。到时候你去我家,就把行李放家里,我带你去吃济财南门的涮羊肉。”

“涮肉,火锅吗?”

“不一样啦,就是铜锅涮。”她比划比划,“那种铜锅你见过吧?热水围城。火开下肉,变色儿就能吃,涮过肉,汤的鲜味就给逼出来了,再下蔬菜,小白菜煮出来发甜。涮肉酱呢,两勺二八酱,一点儿韭菜花,一点儿豆腐乳,香菜葱花各半勺,再放点儿糖。”

邓满用叉子转一圈泡烂的面,叹气:“我今天中午就不该跟你回来吃泡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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