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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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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店买的指甲油,五块一瓶,一刮一蹭,手指尖的玫粉很快变得斑驳。

而杨祎诺的处境这才步入当初如她所想的正轨——宿舍的女生分零食不再略过她、能开玩笑的人变多了、去食堂的路上也能碰上同她打招呼的同学,连崔禹洵都常常找她帮忙改画。

杨祎诺也不推辞,帮他改。

邓满不能理解,就像当初不能理解崔禹洵明明出言挤兑杨祎诺,却还是在下一节课抢先占到她坐过的位置一样。

喜欢和讨厌都处于灰色的中间地带,谁知道他们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她一向懒得管闲事,眼瞧崔禹洵和杨祎诺的交际越发密切,甚至写生时都要坐在一块。

邓满对他的印象不算友好,听着他俩小声玩闹,她就埋头削铅笔,没两次,只见杨祎诺胳膊肘捅捅她:你电动橡皮呢?

邓满拿橡皮的手递到半中央,才听杨祎诺说是借他用的。

手都伸出来了,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给人穿小鞋,邓满嗯了一声,崔禹洵拿到橡皮,两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又笑。

破橡皮而已。邓满这么想。

天晓得这破橡皮究竟帮了崔禹洵多大的忙,隔周专业课,趁杨祎诺去李雁办公室数速写,崔禹洵主动破冰,隔着一个座位喊她:“邓满?”

见邓满转过脸来,崔禹洵将电动橡皮递回给她:“你的橡皮,谢了。”

邓满懒得抬眼,橡皮扔回笔盒里。

这橡皮宛若和平鸽叼来橄榄枝,崔禹洵再和杨祎诺说点儿什么,都要有意无意地带上她,比方他说她暗面这里画得太死,俩人一通辩论,崔禹洵最后还非加句:你觉得这儿奇怪吗邓满。

久而久之,杨祎诺发现崔禹洵总是爱同邓满搭腔,便开玩笑似的说:人家才看不上你。

崔禹洵笑嘻嘻地回嘴:看你俩画得都那么好,抱大腿而已啊。

这倒不是假话,崔禹洵对这方面格外在意。每次在垃圾桶旁削完铅笔,他都会特地绕一圈回来,探着头瞄别人的画板。

中途下课,杨祎诺不放风,还在位置上赶进度,他就站在她背后看,再看看邓满的,凑过去:“你铺色用的什么笔啊。”

倏地出声,好给邓满吓一哆嗦:“干嘛。”

崔禹洵有点儿不好意思,笑了下:“啊,你用的什么笔?”

“炭笔。”

杨祎诺接茬:“我俩一块买的,瑞蒙特。”

“揉擦之后好油润。”崔禹洵感叹,“邓满,你能帮我改改吗?我想把边缘画清晰,但是怎么弄都会糊,一勾边,李老师又说太死。”

“卡几个骨点就行,你自己改吧。”

崔禹洵还想继续说下去,被杨祎诺打断:“我的不好看吗?”

经此一问,他还真抱着手臂,两相对比,评价道:“我觉得她的线比你的舒服。”

杨祎诺不服气:“我追求的是像,不是美。”

“也没有很像啊。”崔禹洵语气状似玩笑,“型歪了。”

“懒得跟你讲。”说着,她将画板翻了个面扣在墙边,问邓满,“出去透气吗?”

邓满也放下画板,跟在她后面走出教室。

直觉告诉她,杨祎诺现在不太高兴。

按照往常的情况,邓满会提快两步追上去,问她又闹什么公主脾气,奈何此时她心情同样不太美妙。

杨祎诺半天没等来她,索性放慢了速度,慢吞吞地挪到邓满身旁,两人往操场走去。

“下次,”邓满率先开口,“下次别让他再站我后面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很烦。”

“嘴长在他自己身上,我哪里管得着。”

“你和他不是很熟吗。”

“我和他什么时候很熟了?”

邓满这一潭死水难得波动,不禁提高音调:“不熟还要一起削铅笔?”

火药味被这句话浇灭了一半,杨祎诺嘴还张着,愣愣地。邓满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梗着脖子,没说话。

“我只是……不想把同学关系闹僵。”

“你来这儿头一天他就呛你,这种人,和他的关系重要吗。”

一个正在慢跑的女生和她们擦肩而过,两人默契地沉默下来,良久,远远看那女孩的背影跑到弯道,杨祎诺才开口:“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邓满说,“我不懂你为什么总是对那些讨厌过你的人献殷勤,我不懂你为什么每天一下课就去李雁办公室找活儿干,我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些奇怪的所谓同学关系。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啊!”杨祎诺猛地停步,声音拔高,“因为我讨厌不合群,讨厌被忽视,讨厌别人把我当空气,讨厌别人讨厌我——重要!你不明白吗?我只是想让大家都喜欢我,想让老师也喜欢我,我……”

邓满打断她:“杨祎诺,他们偷你饭卡那天你有多难过,难道比这还重要吗!比你躲在教室里哭鼻子还重要吗!”

四目相对,杨祎诺徒劳地张了张嘴巴,热风灌进嗓子眼,噎得她说不出话,喉咙发紧。

上课铃响,李老师还没回来,本就不大的画室里萦绕着低低的嬉笑交谈声。

她俩坐回小画凳,崔禹洵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聊天,见杨祎诺回来,递块大白兔奶糖给她。

杨祎诺折着身子,正往脚旁的纸盒里削铅笔,含含糊糊说了句不用。

于是崔禹洵的手越过她低垂的脊背,将那块大白兔奶糖递向邓满,说,喏,给你个。

谁知邓满目不斜视,插回有线耳机,戴上卫衣帽子。崔禹洵自讨没趣,收回手。

宽大的卫衣帽檐足够挡全右边视线,也足够遮住耳机的线,这下——这下不用再和谁分那另一只耳机了。

可为什么还是能听到她眼泪掉进薄薄纸盒,清脆、响亮,啪嗒一声,震耳欲聋。

邓满手背习惯性蹭了蹭右耳,隔着兜帽,那里空空如也。

李雁进班,那阵低沉的嗡嗡声才消停。杨祎诺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拿着一把削好的笔,直起身,笔放进邓满脚旁的笔盒,哗啦哗啦响。

邓满这才偏头,想说你干嘛。杨祎诺那双泛红的眼睛却撞入视线,泪痕顺着眼角,拉下好长一条黑色的炭印子,显得好滑稽。

邓满这一肚子火愣是哽在嗓子眼,无奈,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杨祎诺胡乱拿手背擦脸,那块炭印子被糊开,彻底脏完了。

恰巧李雁转到她们这半边,邓满打报告,说杨祎诺削铅笔的时候弄到眼睛里面了,要去洗手间。李雁瞧见她一手黑乎乎,便准她俩去了。

杨祎诺难得没抓住能多和李老师说话的机会,蔫蔫儿地跟在邓满后面,由着她用凉水擦脸,不说话。

邓满觉得自己跟她妈似的,连擦带哄——唉,此人可恶至极。

“下次削完铅笔别抹脸,行吗。”

杨祎诺抿起嘴,好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话,只说:“那你别生我气了。”

那天和好以后,邓满认真反思自己的交友方式是否越界。

她不能总当个妈妈,管她早餐,管她铅灰弄到脸上,甚至管她交友不慎。尽管还不能很好地说服自己,邓满没再因此对杨祎诺冷过脸。

次月月考,邓满跻身前十行列,讲画摆放试卷,她的试卷离杨祎诺的越来越近。

李雁把俩人放在一块夸,说邓满发挥很好,杨祎诺手背在身后,轻轻晃她胳膊,放学后还宰她一顿关东煮。

对于异军突起的邓满同学,杨祎诺起初不甚在意,甚至缠着邓满帮她画速写,反正她总是有法子让她妥协。

邓满成绩进步,她也高兴——这样她俩就能一直在同一个组了。

可邓满的试卷向前几靠近的速度要比杨祎诺预计中快得多。

短短几个月,她俩开始轮流当第一,别人嘴里的杨祎诺从“我们班那个很牛掰的转学生”变成“双子星”。

在李雁嘴里,杨祎诺再次听到那个熟悉而讨厌的词语。

天赋。

杨祎诺做不到因此嫉恨邓满,邓满很好,对她也很好,杨祎诺舍不得。可那些细小的落差埋在她心头,如同一颗发了芽的蒜,蒜苗顶开蒜瓣,饱满浑圆的蒜肉才慢慢腐蚀、萎缩。

杨祎诺安慰自己,她总有她的优势,毕竟有基础,哪怕素描真比不过邓满,那不还有色彩课,三个月怎么能和三年比呢。

杨祎诺开始往专业课里投入更多时间,努力让自己忽视外界那些比较的声音。画室和教室只隔一层楼,一下晚自习,她就往画室跑。

很长一段时间里,杨祎诺无法不焦虑,对“起形”这俩字草木皆兵。

当时李雁准备让一组画张二开,让他们全换成半人高的大画板,特意走过来跟杨祎诺说:你这回形悠着点。

这话说得好像形不准是她故意的一样。但老师提醒了,杨祎诺就认真对待——别人起形,她在起形;别人拉黑白灰,她在起形;别人细化,她还在起形。

最后李雁看不下去了,拍拍她:行了,再整还得加班。

等到李雁把所有人的画都拿去办公室拍照,正好杨祎诺在旁边查速写,李雁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可能是拍摄的问题,画面倒了个个儿。

李雁笑着说,你看你这张画,倒着看还是不错的。

是啊,倒着看就没有那么歪。于是李雁把大家的画发在班级群里时,这张图是倒的,杨祎诺周末拿手机存下图片,这张图也是倒的。

那时,邓满和杨祎诺在班里也坐同桌。每个礼拜一第二节课都是英语,邓满睡不着,想补会儿速写,她一拿速写板,杨祎诺就要问你今天画几张了?

后来邓满被她问烦了,说你管我画几张呢,自个儿画自个儿的呗。

此话一出,杨祎诺又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趴在课桌上不说话。

崔禹洵坐她俩斜后方,见此情形,下课后便喊杨祎诺去小卖部,说要请她吃雪糕。

雪糕他俩一人一根,杨祎诺多拿了条脆香米,率先钻去付款。

结过帐,两人并肩而行,绕着操场走了一圈。

崔禹洵难得安静,雪糕直往下淌水,他也不吃,就拿在手里。

杨祎诺走得比他快些,牙齿认真地剥着那层巧克力脆皮,便听崔禹洵喊她:“杨祎诺,你有纸吗?”

雪糕水沾湿他的袖口,棉袄袖口洇出一块深色,崔禹洵接过纸,手忙脚乱地擦拭污渍。

“笨啊。”杨祎诺随口揶揄。

崔禹洵打个哈哈:“看你不高兴,好心陪你散散心,怎么这么说我。”

“我哪有不高兴。”

崔禹洵索性面朝向她,倒着走,“不是和邓满吵架了吗?”

杨祎诺哼了声,梗着脖子反驳:“没吵。”

“别在意,她这人说话就是那个劲儿,你转来以前她就这样。”

“什么样?”

“很奇怪啊,还不合群。唉,我真不理解李老师为什么选她当美术课代表。”

“你之前不还说她画得比我好看吗。”

崔禹洵笑道:“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这话又不是我逼你说的。”

“我那是实话实说,她那张画得确实好看啊。”崔禹洵说,“抠细节老师都不管她,抠了又怎么样,大关系照样很完整。”

“所以人家能当美术课代表啊。”

他尴尬地笑了下:“啊,我还以为你心里有疙瘩呢。”

“你说我朋友奇怪,我心里才会有疙瘩吧。你又不了解她。”杨祎诺也笑,“要我说啊,搬弄口舌是非的人才最奇怪呢。”

杨祎诺并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谁知一谈邓满就急眼。见这个话题讨不着好,崔禹洵便没再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班里,邓满还在画速写,旁边椅子被拉得嗞一声响,她也没抬眼。

杨祎诺还别扭着,手在口袋里摸索半天,甩了根脆香米到她桌子上,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嘴撅得能挂油壶。

两人僵持许久,只听邓满唰地撕下手里画好的速写,往她桌上一拍,势必要从气势上压倒对手。

这下杨祎诺彻底忘记自己还在摆谱,抓起那张还没署名的速写,“给我的呀?你帮我画的?”

邓满伸手去抢:“不要还我。”

“嗳,”杨祎诺一躲,“我没说不要啊。”

两人相处久了,她画速写的习惯,邓满略知一二:鞋子要画得很潦草,鞋带粗得像面条,头呢要扁一些,一学一个准。

杨祎诺横过来竖过去地端详,嘴上不饶人,挤兑她:“你不怕李老师逮你现行啊,课代表。”

邓满冷笑:“你这事儿干得还少啊,杨同学。”

“那你还不是帮我。”

“我是怕你画不完,晚上熄了灯还要在宿舍哭天抹泪补速写,”邓满说,“不识好歹。”

杨祎诺开心得不得了,签上名字和日期:“很识好歹的好吧。况且下晚自习我也没闲着,在画室练小稿啊——你也不陪我。”

“陪不了,我熬夜会长痘。”

杨祎诺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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