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愿加班,向李雁请示过,邓满那把画室钥匙就暂且移交到杨祎诺手上。
邓满不陪她,反倒是崔禹洵时常出没,搬个画凳坐在她旁边,装模作样地夹着画板,半个小时不动一笔。
杨祎诺被他盯得不自在:“你是来吹空调的啊?”
崔禹洵也不恼:“这不是为了搭伙吗,我等等你。”
“你等我干嘛,我又不住男生宿舍。”
“怕你一个人在这里无聊喽,”说着,崔禹洵顿了两秒,“我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
杨祎诺只觉莫名其妙:“我装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笑。
他乐意待在这儿,杨祎诺总不能寻个由头赶人走不是。长此以往,班里传出些似是而非的八卦,说杨祎诺和崔禹洵在谈朋友。
几个相熟的女生来问她什么时候脱的单,杨祎诺才得知有此一事,当场花容失色:我和他?怎么可能啊!
女孩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八卦满天飞,以至于英语课上老师喊崔禹洵上台默写,说再叫一个同学吧,底下都要起哄:老师,杨祎诺会,让杨祎诺去。
邓满在课本里夹了本言情小说,看得正起劲,被这阵起哄声打断。站在讲台上的崔禹洵正在挑粉笔,神色如常,耳朵却红得扎眼。
邓满看向杨祎诺,她要站不站,要坐不坐,这个姿势保持了两三秒,杨祎诺才站起来,倒扣书本。
她目送杨祎诺走上讲台,而崔禹洵恰好掰断一根白粉笔,递给她其中一半。
这半截粉笔如同一粒玉米掉进油锅,班里沉寂了几秒,玉米粒在滋滋作响的宽油中爆开花,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杨祎诺那第一笔卯足了劲儿,F刚落到竖,粉笔便摁断一截,啪一声,清脆而细微,穿过半个班级的窃窃私语。
这八卦传了足有小半个月,终究没被坐实。秉持休管他人瓦上霜的新新交友原则,邓满没问她是否在和男同学拍拖。
邓满不问,杨祎诺同样闭口不提——这倒十分难得,按杨祎诺的秉性,早上梳头找到一根钢丝似的白头发都要立即和邓满说。
天晓得杨同学这次怎么这么出息,一点儿秘密含在嘴里能藏半个月,相持到最后,邓满倒连如何开口都不知道了。
即便她不说,也有人会替她开这个口。
圣诞节前两天,崔禹洵在开水房门口拦住邓满,拿了两张印有圣诞图案的贺卡,递给她,他笑得有些羞涩:“麋鹿那张是给你的,圣诞树那张,麻烦你帮我转交给杨祎诺。”
邓满莫名:“你自己给她。”
“我这不是遇不上她嘛。”崔禹洵说。
她指尖夹着它,抖在书本上就咔嚓咔嚓响:“一个班还能遇不上,你俩是隔着太平洋读的书?”
崔禹洵呛不过她,咧嘴傻笑。
说归说,邓满还是帮他递了。
杨祎诺拿到这封圣诞贺卡,高高兴兴要拆开:“你给我买了贺卡呀?”
邓满从抽屉里掏出暖水袋,随口答:“不是我,是崔禹洵。”
杨祎诺面上的笑意僵了几秒,见邓满拿着暖水袋起身,她才继续拆开封口。
崔禹洵专业课成绩名列前茅,字倒难看得很,大约是空白纸的缘故,前两行写得歪。
信上内容并不复杂,说是让她别在意同学的打趣,他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不要因此躲着他走,毕竟对他来说,她是很重要的、朋友。
“重要的”之后是仨墨水疙瘩,涂得扎扎实实,她对光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半个偏旁部首来,可见下笔之使劲,渗得贺卡背后都透出黑渍。
杨祎诺粗略地往下看,直到最后,她才意识到这是一封情书。
她将这张贺卡连带信封一并塞进桌斗,抬头看了眼挂钟,埋头继续看英语题,手却慢慢伸向邓满桌面上的书堆,掀起最顶上的数学书。
方才邓满随手把另一张贺卡塞哪儿去了?
她正找着,邓满推门进班。
做贼必然心虚,杨祎诺下意识缩回手,继续在英语卷子上胡乱划题干。
另一张贺卡上究竟写了什么,杨祎诺不得而知,正如邓满同样不知道杨祎诺到底怎样回应崔禹洵的告白,只能从细枝末节中拼凑真相——崔禹洵开始围着许瑛转。
上写生课,他不再频频坐到杨祎诺旁边,他会帮许瑛削铅笔,给许瑛捎早餐,两人分一块樱花橡皮,就像当初对杨祎诺那般好,如法炮制。
这样明显的避嫌,遇到邓满时又失效,崔禹洵反而对她更热切了。
每每在食堂相遇,他都会略过旁边的杨祎诺,和邓满打招呼,说你准备吃什么啊?今天二窗口有水煎包,快去吧。
杨祎诺面皮薄,怕撕破脸难看,可邓满不怕,他乐意打招呼就打,总归落不着好,只能灰溜溜地走掉。
杨祎诺有些不满:“他怎么这样?”
“排挤你呢。”
杨祎诺同学一惊:“排挤我?不会吧!”
“嗯,”想了想,邓满补充一句,“我有经验。”
“排挤人的经验还是被排挤的经验?”
见她还有心情逗趣,邓满也笑,赏她脑瓜崩一枚:“葱油饼快没了,赶紧排。我去买粥。”
杨祎诺成心过不去这茬儿:“不吃水煎包啊?人不说了二窗口有吗。”
邓满无奈,呼噜呼噜毛:“二皮脸,少搭理他。”
哪怕她俩都把他当空气,也没法阻止恶意继续蔓延。每每有同学来八卦,崔禹洵就深深叹气:我没什么好说的,有的人啊,真是把人当傻子耍。
话里话外没指名道姓,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口中这位“有的人”到底是谁。
这不算完,隔周专业课周测,下午考水粉。邓满画得快,照常等杨祎诺一起吹完画交试卷。
杨祎诺刚将试卷摞上去,崔禹洵便挤过来,横插进两人当中,捧着卷子要往上放,指缝晃过一道白。
邓满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干嘛。”
邓满声音不小,引得旁边两排同学都往这边看,崔禹洵面色涨红,挣扎:“我交卷子啊,还能干嘛……你撒开。”
“交卷子?”邓满扯过他的画纸,在试卷背面一摸,手上又黏又凉——全是白颜料。
后面涂得挺全乎啊,挤过来就要往人家画上盖。邓满气得快笑出来了,那只沾着颜料的手直接往他脸上招呼。
眼瞧邓满要动手,旁边的同学连忙拉住,李雁挡过来。
邓满手里还攥着那张背面涂满水粉颜料的试卷,情况再明显不过。
见邓满和崔禹洵正面冲突,李雁先入为主,以为他想破坏邓满的试卷,便安慰她:“没弄到你卷子上吧。”
一直没吭声的杨祎诺这才轻轻开口:“老师,是我的画。”
下课铃恰巧响起,李雁交代班长来点好试卷数量,随后将他们三人带出画室。
班里的周测不算正规考试,顶多取消这次周测成绩,不会通报批评。崔禹洵大约打的就是这层算盘,才敢贸然行事。
好在李雁重视,将这件事通知到他们班主任兼年级长,班主任姓赵,是个刚正不阿的小老头,一听这事怒不可遏,即刻将崔禹洵喊去办公室一顿痛批。
高二办公室恰巧和他们班坐落同一条走廊,隔着两个班,都能听见赵老师拍桌拍得震天响,说我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学生!
这不算完,赵老师次日请来崔禹洵家长,关于青少年品格与思想道德的研讨会开了足有两节课之久,结语简明,让他回家反省一周,下周再回来上课。
家长颇不乐意,认为批评过了,孩子认识到错误,怎么还要回家反省,这不耽误功课吗?
赵老师端着搪瓷杯咳个不停,说你先把人掰正了比考多少分都重要,先学做人再学功课。
这两口子挨了俩小时教育,正满肚子窝火,一出办公室门,崔禹洵母亲扯着他的衣领,连拉带拽进班。
他母亲站在班门口,架势不像来道歉,倒像来吵架:哪个?叫我儿子欺负的是哪个?
班里人面面相觑,不少同学纷纷看向杨祎诺。
他母亲见状,拽着崔禹洵到当事人座位跟前,当着全班人的面,一把掐住儿子的后脖梗,猛地往下摁。崔禹洵脑门重重磕在她桌面,砰一声响。
来嘛,我们给你道歉。他母亲说,要我老太婆也给你鞠一躬吗?
这阴阳怪气的腔调还真是家族遗传。邓满火也上来了,二话不说往出站,膝盖弯打得椅子往后倒,被后桌男生扶个正着。她半个身子都挡在杨祎诺前面。
那时的邓满一米七还要往上添几公分,瘦瘦高高的人往那儿一杵,愣是比崔禹洵母亲高了大半个头。说,好啊,来,道歉。
杨祎诺被她挡在身后,手攥着邓满的棉袄摆子,那股酸劲儿从鼻腔漫上眼眶。
女人还想发作,他父亲跟到班门口,不耐烦地呵斥:别现眼了,赶紧。
他母亲嘴巴动了动,这才作罢,拽起崔禹洵,让他收拾了书包。
父亲嘴里不消停,呼噜地咳嗽,说下午还约了老李打牌……这他妈什么破学校,来回个把小时,早说让你一个人来。
这一家三口走远,还能听到女人的喋喋不休:远?他在这儿读了两年了,你第一次知道远?嫌远你拿钱买车啊……
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班里同学才继续活动,没人往杨祎诺这儿看,低低的议论声像一场台风。
两周后,崔禹洵才回到学校。
他瘦了不少,头发剃成圆寸,耳根后有一道好长的黑紫疤痕,已经结痂。
有男生说,是他妈发疯,拿剪刀把他头发剪得稀巴烂,还差点儿把左耳朵铰下来,他没办法,才去剃了个头。
崔禹洵倒跟没事儿人似的,仿佛两周前被摁着在杨祎诺桌上磕头的人不是他。所幸他没再找过杨祎诺的事,开始专心追求许瑛。
这阵仗可比他追杨祎诺时大多了,崔禹洵这次回学校一共带回来两个行李箱,一箱装衣服和书本,另一箱则满满当当全是零食。
大课间进班,崔禹洵拖着那只行李箱,直接往许瑛座位旁边一放,自己回了位置。
旁边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许瑛耳根子都红了,扭过头看他。
中午,杨祎诺和邓满吃完饭,悠悠晃晃往宿舍溜达。
刚到楼梯口,就看到许瑛杵在宿舍门口,怀里抱着许多花花绿绿的袋子,身旁围着一圈女孩,见者有份。
见杨祎诺来,许瑛笑眯眯地朝她挥手,递一桶焦糖爆米花:“回来啦?喏,分你一个。”
杨祎诺也笑:“我吃饱了,刚从食堂回来呢。”
“哎呀,拿着吧。”许瑛往她怀里一塞。
“提前过圣诞节啊,谢啦。”
“客气什么。”许瑛又拿起一瓶芬达,朝邓满示意,给你的。
“我不要。”邓满简短拒绝。
这次许瑛点到为止——还真没人敢往邓满怀里硬塞东西。
杨祎诺挤进邓满宿舍,邓满室友桌上也摆着两瓶芬达,正手忙脚乱贴面膜,含糊不清地说:“诺诺来啦。”
“又美容呢。”杨祎诺凑到女孩旁边。
室友感慨:“我们脸小群体啊,敷个面膜都费老鼻子劲儿,要都跟邓满似的,一贴一个平整。”
邓满正仰躺在床上玩手机,懒洋洋地回:“滚。”
杨祎诺给她涂完手,斜斜地倚在桌边。室友搓着手,低声问她:“你没事吧。”
“嗯?”
面膜那俩窟窿眼里,女孩朝爆米花的方向转眼珠,努努嘴。杨祎诺被她逗乐了,笑着摇头。
“真没事?”她轻声问。
“真的。”
显然,认为杨祎诺会黯然神伤的不止室友一人。这些天,连后桌男生都不揪她辫子了。关系好的女孩同杨祎诺讲话分外谨慎,小心翼翼避开相关字眼,生怕揭她伤疤。
杨祎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没事,没受情伤,没痛不欲生,没因爱生恨——上帝啊。
一月底,临近期末考,她比邓满还忙。
邓满顾头不顾腚,午休时间画速写,数学课时间午休。杨祎诺两边都要顾,头发成把地掉,每次在宿舍洗头都能听到她的哀嚎:我下次再也不洗头了!
就是一礼拜不洗头也拦不住掉头发,所幸期末成绩不负她所望,总排名挺进前五。
杨祎诺挤在人堆里看单科成绩,手里还拿个小本子,后面的同学往前攘,她只能将本子垫在前面人的后背上,誊一串数字,顺带也抄了邓满那份。
看个成绩单,大家伙儿挤得跟春运似的,邓满倒气定神闲,窝在位置上看小说。
杨祎诺被那堆大棉袄挤得头发起静电,火急火燎地坐到她旁边,先瞥了眼黑板上的挂钟,还好,还有五分钟才上课,便对着她和邓满的成绩研究。
这次色彩她超邓满四分,素描则是邓满领先,速写——当时考完出来,邓满就和她抱怨过,估计是搬画具时摔到笔盒,但凡软点儿的笔全断完了,下场素描考试还是临时和旁边人借的软炭——速写,邓满比她低了两分。
杨祎诺手指不自觉摩挲纸张,心底冒出一丝丝难言的窃喜。
看来这一点点差距是可以填平的,用努力、时间,或一盒摔到断的炭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