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到全班前五,父母答应她寒假去昆明旅游。
杨祎诺撂下豪言,说要给邓满带鲜花饼大礼包,什么红豆果仁茉莉,一定把鲜花饼全家都给她捎回来。
好不容易捱到放假前两天,杨祎诺早早收好行李箱。
李雁路过门口,正看到杨祎诺蹲在地上合她那个满得要吐馅儿的行李箱,笑着问,杨祎诺,你干嘛呢?
宿舍里空调打得高,热得她一脑门汗,一回头看到李老师,杨祎诺不好意思展示这副狼狈相:“老师,我收拾东西。”
“这么着急啊,放假还有两天呢。”
“我早点儿收拾,到时候装床具和作业就好,省事。”
“临本记得也要带啊,别忘了我给你们布置的作业。”
“肯定带呀。”杨祎诺乖乖回答,“老师,你今天怎么来我们寝室了?”
“啊,我来找邓满。刚才下课她蹿得太快,一溜烟可没影了。”
正说着,斜对面寝室门打开。邓满手端牙杯,被李雁拦个正着:“邓满,我正找你呢。怎么刚下课跑这么快啊你。”
邓满茫然:“我回来洗漱,人多要排队。”
李雁无奈地笑了下,随手带上杨祎诺寝室的门,继续道:“昨天我说的速写集训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杨祎诺仍然蹲在行李箱前,叠衣服的手猛地刹车。这话像一柄小锤,往她心上敲一下,咯噔一声,卡壳。
她短暂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疑问却接二连三地冒出水面,搅得人不得安宁。
集训营?速写集训营?什么时候?在哪里?都有谁参加?为什么没来问我?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走廊上,邓满还在同李雁说话,杨祎诺听不清,却下意识攥紧手心,手指头凉得要命。她晃了晃脑袋,努力想听她们在说什么,可为什么听不清呢?
好一会儿,杨祎诺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抬眼望向走廊,视线却只撞到那扇紧闭的门板。
邓满刷完牙,心里还惦记着晚自习没看完的小说,涮过牙杯往回走,远远便看见杨祎诺站在宿舍门前。
邓满随口搭话:“杵这儿当门神啊。”
没得到杨祎诺的回应,邓满一条腿跨进寝室门口,愣是没往里进,扭头看她,杨祎诺倚在门框旁边,面上没表情。
邓满靠近,耐着性子问:“怎么了?”
此话一出,杨祎诺那张写满“我与世界势不两立”的冷酷面具没维持过五秒钟,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委屈得无以复加:“什么……集训营啊!”
邓满一愣:“啊?”
杨祎诺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眼前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吓邓满一跳:“真哭啦?!”
几个室友正凑堆看电影,听门响,以为是宿管来查寝。
为首的女孩唰地把手机塞被窝里,看到是她俩才松口气:“哎哟我,怎么不敲门啊,吓死我了。”
“我敲门你更得以为是宿管呢。”邓满说。
另一个室友开玩笑:“下次进来之前都先自报家门啊,不报不让进屋。”
杨祎诺跟在邓满后面,进宿舍就往她床上一坐。室友见状不对,看邓满,口型道:你又惹她了?
邓满摆摆手,示意她们该干嘛干嘛。
等她涂完护肤品,杨祎诺的情绪也调整得差不多了。
邓满坐在旁边,递颗橘子给她,杨祎诺也不吃,握在手里,心不在焉地把玩。她问:“李老师刚刚来找你,你们说的是什么集训营啊?”
“啊,你说那个。”邓满含着瓣橘肉,酸得直倒牙,“寒假集训营,咱们学校办的。李雁问我要不要去。”
“就你去呀?”
“听说是每个班两个人。”
“人选……是谁选的?”
“谁选的?”邓满微微皱眉,“这我没听说,八成是每个班的专业课老师吧。”
杨祎诺抿嘴,继续问:“那、那你去吗?”
“不去。”
她当即炸毛:“怎么不去啊!这可是学校办的集训营!”
“天冷,我懒得动。”
这话说得轻飘飘,杨祎诺快被她气死了:“一个班就选俩人,你不去,就空着啦?”
“估计会选别人啊,”邓满吃着橘子,“说不定选你呢。”
杨祎诺顿住,声音慢慢低下来:“才不会选我呢……班里速写好的人那么多,没有你,也有别人。不会选我。”
邓满没接话。手机播放的电影声音微弱,夹杂女孩们时不时的笑声,格外突兀。
“我去和李雁提建议,让她选你去。”
杨祎诺视线逐渐模糊,用力眨几下眼,嘟囔:“你是多大官啊。”
“那我去,”邓满说,“我每天把临本和老师的范画拍给你,你在家也能画。”
杨祎诺倏地抬眼,目光相撞,邓满的声音难得带些安抚意味:“行了,不会让你落进度。”
该死的,她鼻子又开始酸了。
一码归一码,治标不治本。杨祎诺回到自己寝室仍然不死心,打听一圈,才知道李雁将另一个名额给了崔禹洵。
当晚,杨祎诺躲在被窝里哭了一鼻子,又恨又不甘——我哪里比崔禹洵差?邓满就算了,为什么选崔禹洵不选我?偏心的人太讨厌了,明明我也不差啊,凭什么不是我。如果不是今天撞见李雁来找邓满,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还有速写集训营这件事!
室友还在,杨祎诺哭都不敢太放肆,脑袋埋在被窝里,快缺氧,越想越生气,认为李雁放弃了她。赌气地心想,谁在乎呢,大不了这一个寒假她就只练速写,练到死练到吐。
这么想着,她迷迷糊糊睡去。
睡前壮志雄心,寒假一定要弯道超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再庄严的宣誓词,一到大理就全忘干净了,只有被她坑去参加集训的邓满最愤懑,劳什子集训营,就只是在西郊的家属院里租了一层楼!
她每天起早摸黑赶公交,到画室和崔禹洵大眼瞪小眼。杨祎诺呢?这厮每天起码发二十条朋友圈,全是云南的美丽风景——可恶的杨某!
当然,杨某并非全然弃作业于不顾,邓满发来的临本,她都有认真画。
邓满每次都催,说你画完了没啊,画完发给我。
杨祎诺拍照发过去,不过二十分钟,邓满就会把集训老师的修改意见发回来。
因为集训名额,杨祎诺对李雁产生极大的逆反心理,所以邓满会去找隔壁班的美术老师,厚着脸皮发画过去,让老师给意见。
这样的逆反心理维持到寒假后的开春写生,不减反增。
这次写生以色彩练习为主,李雁特地嘱咐一组同学别带水粉,换丙烯。
学校租大巴车进山里,住大通铺。
三月的春雨落过几场,被褥潮得要命,杨祎诺总是抱怨环境差,还睡通铺呢,六张湿被子都能堆成一个细菌培养皿。
每天住在细菌培养皿里,还要拉着颜料上山,山路十八弯,背着画板犹如背了块石头,小推车也不顶几个用,等走到写生地点,人也快累瘫了。
大家各自寻找心仪位置,支画架,贴画纸。杨祎诺累得说不出话,撒娇求邓满帮她灌水桶,自己蜷小画凳里匀气儿。
李雁抱着几块不同形状的油画布,拍拍她脑袋:“干嘛呢,一来就睡上了。”
见到她,杨祎诺不禁有些尴尬,直起身子:“没睡。”
“你旁边这个画凳是邓满的?”
得到肯定答案后,李雁观察朝向,正对着远处山峦,约莫着是要画山,于是她选了一块长方形的画布,放在邓满的画凳上。
“我放这儿了,她回来你告诉她一声啊,今天别用水粉纸,用这个画。”李雁吩咐。
杨祎诺短促应了声好。
拢共三四块画布,李雁挑人给,其余同学都还用画纸。晚上的评画环节,那四块画布摆在最上方,丙烯颜色通透鲜润,反光像漂亮的玻璃珠子。
大家围站一圈,杨祎诺站在邓满后面,下巴抵在她肩膀,静静地盯着那块长方形画布。邓满用色一向鲜明,山峦,薄天,飞云。拉开空间感。
“送给我吧?”杨祎诺说。
邓满正听着李雁评画,闻言,低低地嗯?一声。
“你的画,如果学校不收走的话,送给我吧。”
“你想要?”
杨祎诺的呼吸顿住两秒,鼻息扑在邓满肩侧,微微发痒。
“嗯,很好看。”她这么回答。
评完画,李雁安排晚上画速写,顺便写一下今天的收获感想——俗称春游日记。
周遭一片哀嚎,杨祎诺将速写纸一分为二,递给邓满半张。邓满撑着下巴颏,半天只憋出个开头。
这次杨祎诺最先完成,交完就画速写。李雁的要求没变,谁先画完三张,就可以回去休息。
不过半小时,不少学生陆续交上日记,李雁一张张翻看。
李老师翻了多久,杨祎诺就盯着看了多久。她交得最早,被压在最后,旁边邓满已经画完一张,杨祎诺还只起了个形。
这帮小孩基本都写些车轱辘话,李雁看到最后几张,耐心基本告罄,翻开最后一张,其篇幅就吓她一跳——满满当当一张纸啊。
李雁一看署名,工工整整写着杨祎诺,了然。
高二年级的美术老师都认识杨祎诺——这小孩三天两头往办公室跑,查速写,搬石膏,哪班老师缺人,杨祎诺都会去搭把手。
办公室老师常夸她勤快,打趣李雁这是准备换课代表啊。李雁看着手机,随口答:现在的小孩都这样,笨鸟先飞嘛。
这就是她对杨祎诺的印象,勤快、活泼、敏感的笨孩子。
李雁往下读着。
三段式,行文简洁明朗。从写生环境、自我心态,到老师指点,修改方向。一篇满分作文,挑不出错。
李雁读到最后一行,才发现缀了行小字:老师,明天我可以也用油画布吗?
问号写得小小的,像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
次日,大部队往山脚下走。
这次她俩不得已分开,杨祎诺选了一片小池塘,而邓满想画四合院。
好在离得不算太远,杨祎诺扭着头,看邓满被大蜘蛛吓得一脚踩进颜料盒,笑得前仰后合。
还没等她贴胶带,被李雁截停:“今天打算画什么?”
“想画这个湖。”
顺着她的方向,李雁瞄两眼,似乎觉得这个角度还算过关,便抽了块椭圆形的油画布给她:“湖啊,那用这个吧。”
接过画布,杨祎诺难得愣了一下:“谢谢老师。”
李雁随口叮嘱好好画,便走向其他学生。
杨祎诺端着那块油画布,好一会儿没动弹。
尽管是主动提出想要,但当她真的将它拿在手里,偏又觉得就这么容易?就这样给我了?
指腹抚摸着粗糙的布面,她好像没有那样高兴——想象中得到这块画布时那样激烈的高兴。
为什么呢?
户外写生一向时间不等人,过个把小时,光线就会变化。杨祎诺没有太多时间能拿来苦思,想不通索性不想。事已至此,不能辜负李老师,不,是不能浪费这块画布,她要好好画。
邓满坐在杨祎诺斜后方,足够看全画板和她的侧脸。
这一整天,杨祎诺都处在焦虑状态——只要沾着画作业,她总是这样,画不顺心就挂脸,但凡邓满和她说什么,都只得到含糊的回应。
水比她想象中难画太多。
湖西侧立了棵枯树,四点以后的光线全被挡完,杨祎诺只能对着手机里拍的照片,没完没了地改,树画得四不像,湖简直像面镜子,丙烯在画布上堆得厚厚一块,越看越难受。
她安慰自己,最后上高光就好了,上高光就像湖面了。
邓满早早结束,提着水桶去涮笔,犹豫一下,还是问:“我帮你画会儿?”
杨祎诺拿笔往调色纸上狠戳,头也不抬:“不用。”
画到最后,李雁都看不下去了,说你起来,起来。
杨祎诺站在后面,看着老师帮她修修改改,李雁没坐多久,便直接上高光,几笔可谓行云流水,那湖泊才灵动起来。
李雁涮了笔,随手一放:“差不多就这样了,你画太厚,不好动。”
就改这么一小会儿吗?
好歹比原来顺眼不少,杨祎诺这么安慰自己,坐回画凳。
邓满提着干净水桶,迎面回来,杨祎诺犹豫了两秒,喊她:“哎,阿驴。”
见邓满看过来,她抿了抿嘴:“给我挤点儿大白,我的快用完了。”
这算是借坡下驴,她给了坡,邓满自然往下跳。
她这人看着好凶,却总没脾气似的,可以接纳杨祎诺阴晴不定的奇怪脾气,未经允许拿她速写顶包上交的自私行为,又或是和许瑛一块吃午饭,而扔下自己一个人。
邓满还是照常对她好,帮她冲不结块的豆奶,给她叠削铅笔的纸盒,除了偶尔嘴毒,邓满好得无可挑剔。
于现在的杨祎诺而言,她的好就像月光,好亮啊,但不暖和。
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忍不住嫉妒。
李雁说邓满是考美院的料,每次评画,邓满的画毫无悬念地排在第一,而同学总是向邓满求助,让她帮忙改画,被邓满拒绝后,才会来找旁边的她。
这样的事发生得太多、太频繁了。
以至于最后,杨祎诺逐渐麻木,习惯。她接受自己不如邓满这个事实,接受只要有天赋,三个月就是可以比得过三年。
可她不甘心啊,因为天赋,好像他们动动手指头就可以轻而易举拿走她最想要的,太不公平了,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写生回来后两周,杨祎诺和邓满去高一楼里的画材室买东西。
长长一条走廊,墙上新镶的框里放着那组写生,旁边贴着作者署名,还煞有其事地放上彩色照片。
几个一组同学兴奋地讨论他们的画摆上去,高光都蹭刮了。
许瑛正站在崔禹洵旁边,指着下面贴的署名卡,笑说你这张照片是学生证上的?拍得也太傻了吧。
杨祎诺的心跳当即落了一拍,挤过去,看到是那几块熟悉的油画布,她也兴奋,掌心冒汗。
不顾邓满的呼唤,杨祎诺往走廊尽头走,一边走,一边看着墙上挂的画。
高一这条走廊封了窗,越走越黑,可从走廊头一直找到尾,没找到她自己那张湖。
她形容不出是什么心情,有点儿傻,愣住了,脸发烫,身上却冰凉。
杨祎诺心想,一组一共有多少个人来着?按照记忆里的座位数了一遍,带上她,共十一个人。
邓满站在光亮的走廊尽头喊她:“杨祎诺,上课了。”
杨祎诺往回走,这次没顾上欣赏画,一边走,一边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再没了。
没有十一。
没有我的。
手心里的热汗仿佛要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冻得充血,指尖发硬。
怎么能没有我的呢。
杨祎诺站在第十个画框前,直愣愣地看着那张长方形画布,山峦,薄天,飞云,用色鲜明,主次清晰。
没有四不像的树,没有堆厚的丙烯笔触,更没有画得像面镜子的湖,水该怎么画呢,怎么画都不像,唯一漂亮的是那几笔不属于她的高光。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面前这幅画,从上而下地扫视。
署名卡上写着,邓满。
杨祎诺恍惚想起,她说过,想要这幅画。她要拿回家,母亲该问这是哪儿拿回来的?她就会得意地回答:是我朋友画的,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