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勺等了他很久,久到它趴在暖气片上打满一个盹。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它竖起耳朵,尾巴像根小小的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眼巴巴地等钥匙开门,却没得到一个摸摸。
明明以前都有的。猫感到困惑,追着往客厅走,差点将葛霄绊倒。他似乎这时才记起家里竟然还有只猫,便将它从地板上捞起来,走向沙发。
“饿了吗?”葛霄询问。
没有得到回答,小猫只是伏在他膝头,认真地啃他裤子。
葛霄垂着眼睛,同样认真地抚摸它的背毛,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这才回神。
诚实地说,他这会儿并不太想通电话,尤其是来自汤雨繁的。葛霄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笑,但他很擅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无事发生,所以没关系。
猫还在专注地磨牙,葛霄接通电话:“喂?”
汤雨繁那头静了几秒:“怎么了?”
出其不意,问得葛霄一愣:“什么。”
“我说,你怎么了?”汤雨繁诧异地问,“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很怪吗,”葛霄回答,“我刚睡着了,没看到你发的消息。”
“还没吃饭吗?”
“还不太饿。”他说,“可能是我今天早上起太早了,周末应该睡到下午的。”
汤雨繁顿了一下,说:“和我通视频吧?”
“现在吗?”
“本来不就说好你回来之后要视频的。”
“要不下午吧,等我吃完饭。”
“现在,我看一眼就挂断,不耽误你吃饭。”
“是要确认什么啊。”葛霄笑起来。
“确认有没有人不高兴。”
此话一出,他几乎下意识闭了闭眼,稳住呼吸,稳住。
“所以,打视频给我吧?”汤雨繁说。
她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让葛霄当即明白,她就是知道他拒绝不了她的请求才这么说的,坏透了。
葛霄靠进沙发,盯着天花板,抬眼抬得发酸发胀,许久才说得出话:“好。”
接通视频,汤雨繁开着后置摄像头,背景看起来是在户外,她学校里的小景观湖旁的石桌,天气好的时候,汤雨繁会在那儿吃午饭,然后背英语。
葛霄确实看到了她桌上的书本,今天的午餐摆在旁边,是用塑料盒装着的水饺,西葫芦馅儿,塑料盖子热气消弭。
几句结束,说一不二是汤雨繁最大的优点之一,说是看一眼就挂,当真没有聊很久。
她应该是看出他情绪不高,没再追问,只说我这一下午都不忙,只要你想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吧。
挂断视频,客厅重归寂静。
葛霄仍然陷在沙发里,无意识地转着中指上的戒指,指腹反复碾过上面的刻字。
饺子凉了吗。他拨弄着戒指,漫无目的地想。
说实话,前有王佩敏叫他回去吃饭,后有汤翎找他上门谈话,这两件事发生间隔不过二十四小时,他都没有任何想哭的欲望,只是觉得眩晕、茫然。但看到她那盒水饺已经放凉,葛霄仿佛才找回大脑里名为难过的原始情绪,如同开闸放水,汹涌地席卷他。
她最讨厌吃凉掉的饺子了。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这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我提前给易易发条消息让她不必等我,是不是就不会把饺子放凉了?
如果我今天晚一些回来呢,是不是就不会碰上汤阿姨了?或者我成绩再好一些,她女儿和一个好学生在一起,就不会被为难了吧?
如果我没有这样的父亲,母亲不会连热电厂家属院的门都不敢进,不会让钱正峰一直当这个没名没份的第三者。
如果我没有这样的父亲呢,是不是就不会被喜欢女孩的家人质疑有潜在暴力倾向了?
如果我没有搬回这里,没有再遇到她,她现在应该太太平平上大学,不用熬夜写那些数学辅导集锦,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累了?
如果我没有再遇到她,她会不会更幸福呢?
好希望你幸福……
好希望你幸福。
汤雨繁原本计划下午先背几页单词,写张卷子,四点去校外的琴行逛逛,买葛霄的圣诞礼物——他们约好元旦见面再补圣诞礼物,俩节日相差没几天,没必要再费劲儿邮快递。
她在网上做了不少功课,到底也没做出什么名堂。起初想拜托方芸尧帮忙参谋,但自从意识到项一霖的心思,汤雨繁无法装作无事发生再去找方学姐帮忙。
好在张子希说她略懂一二,所以她决定求助室友。
两人约好三点半在学校南门见面,现在已经接近两点,汤雨繁饭还没吃,对着那片小景观湖发呆,手机还停留在同他发消息的页面。
读高中时,汤雨繁每次感到心里不舒服都会努力捋顺思路,先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舒服,有问题就立马处理问题:短期问题必须在五个小时内解决掉,长期问题就先去完成它的一部分。没有问题那就去吃饭,吃一个香菇馅儿包子,或者喝瓶小甜水。
这样基本能解决她高中时期百分之八十的负面情绪。
现在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烦躁、焦虑、失败感。
她根本承接不住对方突如其来的低落,她需要理由,但葛霄显然不会给她这个理由。
假如在须阳,汤雨繁就能像那个雨夜一样放学立马冲回去找他,敲他家门,敲门不开就走窗户,反正她最擅长遇水搭桥逢山开路,无论怎样我都要看到你。
耳机线盘得再乱,只要找到其中一个顶端,她就能很快拆开它。而现在呢,见不着面,只能打电话,两眼一抹黑。
解决办法只有现在买票回须阳。
可她一个半小时后约了室友逛琴行,晚上有一份资料要打印,明天有三节课,下午还有一场模辩。秩序内的混乱令人非常崩溃,倘若不打乱这样的秩序,她又忧心葛霄。
汤雨繁说服不了自己,她现在需要一个足够扔下一切买票飞回须阳的、他要搪塞掉的理由,可葛霄显然不会告诉她这个理由,他知道她超忙,他能自己消化——发小的心有灵犀有时候真的很碍事啊。
所以绕了一圈,又绕回开头了。
汤雨繁决定先解决掉面前这份水饺,一边吃一边数个儿。
吃到第十二个,她电话响了。
还没顾上盖饭盒,汤雨繁手忙脚乱地掏手机,看见张子希名字在屏幕上跳跃,她微微抿住嘴唇,接起来。
张子希说她午睡没睡着,这会儿也没事干,要不现在逛琴行?汤雨繁看了一眼盒里剩下的饭,说好。
十五分钟后,两人在南门见面。
看打扮,张子希估计是刚从宿舍床上爬起来,睡衣外面套棉袄,站在原地半梦半醒。汤雨繁手里提了两杯奶茶,递给她一杯。
张子希也没跟她客气,插上就喝:“今天还不算太冷,早知道穿我那件大衣出来了。”
“这两天回暖,下周又要下雪。”
“下周不就圣诞节了。”张子希说,“你想好买什么样的琴了吗?”
“稍微好一些的吧,能用很久的那种。”
好笼统的回答。张子希问:“你对吉他了解多少?”
“完全不懂。”
“不懂”这俩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种莫名的呆滞感,张子希好想笑:“行,你预算多少呢?”
“三四千,”汤雨繁迟疑地发问,“够吗?”
“三四千可以了,”她说,“你当家教这么赚啊。”
“家教没这么多,还有高中学校发的优秀毕业生的奖金,嗯,之前晚辅拿的钱也算里了,零零碎碎的。”
“得亏咱系还没到发奖学金的时候,”张子希感叹,“全部家当啊这是。”
汤雨繁无奈道:“我是真不知道买把琴究竟多少钱。”
“所以干脆都带上了?”张子希笑。
逛了几家琴行,合计合计还是选雅马哈。
一整个下午,汤雨繁都有些心不在焉,所幸和琴行老板沟通也用不上她,一到讲价张子希比她还起劲儿,砍价砍得大刀阔斧,店里最后一把日落红她能给讲到两千四。
几番僵持不下,琴行老板见汤雨繁一直没开口,决定从她这边打通突破口,夸夸其谈,说这个颜色是线下断货王,一番介绍,只恨不得掰开她的嘴掏出一句“这价格也可以,那就这样吧”。
奈何此人心如磐石,除了重复“是挺好”,其他啥有用的都没往外蹦。
张子希继续和老板周旋,汤雨繁只觉兜里手机一震,借机溜到琴行门口。
是葛霄打来的。
终于等来这通电话,她深深地松了口气。
电话里,葛霄说他已经吃完饭了,等会儿准备给猫洗个澡。没聊两分钟,店里的张子希在喊她。汤雨繁说我室友叫我,等会儿打给你。
一听她说要挂,葛霄难得没有当即道别,安静两秒后追问:“你会打给我的吧?”
汤雨繁抬手看表,约莫着时间,说:“我半个小时左右到宿舍,回去就打给你。”
几番争论,最终张子希以“二百五实在不好听”为由,讲价讲到两千四百八,签了单子,张子希看汤雨繁付完款,又问:咱这儿能给调一下弦距吧?
老板说可以,但等会儿还有学生来上课,要调的话,你们估计得等明天才能来拿琴了。
她俩对视一眼,表示不着急这一会儿,明天就明天。
出了琴行的门,汤雨繁才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话:“你厉害。”
张子希单挑眉,拽气十足:“只买对的不买贵的。”
“牛,”汤雨繁比个大拇指,“你晚上想吃什么?”
“你可别说请我啊,”她摇了摇手里还剩半杯的奶茶,“我晚上跟着阿驴节食,吃不了。”
汤雨繁抿了抿嘴:“那要不明天……”
“得得得,”张子希打断她,“都一个寝室的,合法同居大半年了怎么还那么见外。下次你帮我跑腿儿拿个外卖得了呗。”
汤雨繁被她逗乐:“好。”
张子希还约了动漫社的朋友开黑,看看手机也差不多到点,两人就此别过。张子希顺口提了一嘴:“嗳,正好,明天上课要用的那个材料你帮我打一份。跑腿儿就不用你啦。”
“那打好我放你桌子上。”
她反比OK手势。
张子希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汤雨繁往反方向走去。
她没立刻回寝室,又拐回景观湖,这里背静,适宜通话。一看手机,正正好半小时。
五点出头,太阳势头渐小,没入楼群,寒意从脚底板往上冒,汤雨繁不禁裹紧棉袄。这时才起风,吹皱湖面,夕阳的波光也被揉碎,世界浸饱晚霞,只剩下若有似无的粉紫,染透她的棉袄。
汤雨繁晃了晃脚,拨号响着,不出三声就接起。
“说好的半个小时吧?”
葛霄笑起来:“这么准时。”
“那肯定呀。”
葛霄听到电话那端的风声,问道:“没回宿舍吗?”
“没回呢,”她说,“今天有晚霞。”
他轻声念叨着:“晚霞。”
“我拍给你。”
“没事,”葛霄说,“我这边也能看到。”
“你那边今天也是晴天吗?”
“很大太阳。”
两人不约而同看着五点半的天空,足有半分钟没人说话。
葛霄往嗓子眼里轻轻吸上一口气,开口:“易易,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汤雨繁的声音听起来并不诧异,反倒像是心知肚明他会如此开口,“你说。”
“我有可能会去复读。”
“复读?”
“嗯,”葛霄说,“我想着要是这次考不上,我就回去复读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