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正国并不是典型的难缠家长,比起他妻子秦喜,他还算好说话。听汪老板说他从前在乡里读过几天书,最讲究面子工程,尊师重道——哪怕是对她这样的大学生家教。
汤雨繁这话一出口,他便从脑袋红到脖子根,自觉让她带娄昱去里屋上课。
家里没有暖气,三条旧被褥叠在床头,狭小的屋内散发着陈旧而潮湿的木头味道。娄昱坐在书桌前,手指紧紧地扒着桌沿,不知在想什么。
他当真抵触这节突如其来的加课。汤雨繁检查上节课留的口算题卡,十道题对一道,基本上是赶趟胡写出来的。
她翻了两页便合上,娄昱仍垂着脑袋,手指掏毛衣上的洞,不发一言。
“今天不想上课吗?”汤雨繁问他。
娄昱没说话。
汤雨繁微微倾身,“告诉老师,今天发脾气是不想上课,对吗?”
他手指钻进毛衣窟窿使劲抠,脑袋摇摇。
“那是因为什么?”
她声音很温柔,娄昱原本耸起的肩膀这才慢慢放松下来,膝盖抵在桌沿,整个人蜷进座椅。
“唐睿琪,下午要找我玩。”
唐睿琪。汤雨繁大脑搜索一番,没听他提起过这个人,问道:“你朋友吗?”
娄昱点点头。
“唐睿琪几点来找你玩。”
“五点。”
汤雨繁直起身,指尖轻点书面:“那我去和你爸爸商量,上课改时间,你现在可以去找唐睿琪玩。”
他又摇头。
汤雨繁便没再开口,足有七八分钟,娄昱才挪了挪小腿肚,声音小小的:“我没有告诉他,我要上课。他等不到,会生气。”
“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循循善诱最适合和孩子沟通,询问而非反问,这是她同娄昱相处数月摸索出的沟通之道。
这孩子很吃这套,回答:“爸爸不知道。”
汤雨繁已经习惯他如此跳跃的思维了,说:“爸爸不知道你约了好朋友玩。”
“嗯。”
“所以你想要和唐睿琪说一声,对不对?”
娄昱的神情这才松动些,可当汤雨繁把手机递过来,他抿起嘴巴,目光又垂下来。
“那你把唐睿琪的电话告诉我,我打电话帮你向他请假。”
他思考后认为可行,还真翻出一个破破烂烂的作业本,放在桌面。
“我可以翻?”她向他确认,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学校发的田字格本,封皮写着TEL三个字母,前面撕掉了好几张,导致后几页摇摇欲坠,上面记的全是电话号码,歪歪扭扭。
娄昱写数字0总是特别认真,像在画鸭蛋,每一个都圆圆鼓鼓,相比之下其他数字就潦草很多。她一行一行看:妈妈、爸爸、雪雪堂姐、班主任刘老师、补习汤老师。
汤雨繁忍不住笑起来,心口又有些涩,一页纸足以囊括他安静狭窄的世界,能够联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唐睿琪的名字缀在最后一行,特意用蓝色的水笔标注。
对面接电话的是个小男孩,一张嘴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谁呀?”
“你好,”汤雨繁说,“我是娄昱的老师。”
老师二字镇压住了小男孩的哈欠,声音瞬间端腔拿调:“老师好。”
吓唬小孩好好玩。汤雨繁忍笑:“是这样,娄昱今天临时加了一节补习课,所以会耽误你们出去玩。”
小男孩似乎刚睡醒,迷迷糊糊:“他要上课吗?现在?”
“嗯,这两个小时要上课。”
“啊?他也太倒霉了。”唐睿琪失望地说,“那他晚上能出来玩吗?我妈八点带我去商业广场放烟花呢。”
此话一出,娄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汤雨繁居然能从他没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期盼,她把电话交给他,起身去窗边。
两个小孩叽叽咕咕打了一会儿电话,免提没关,她站在窗台边不免能听到。他俩的沟通方式相当有趣,大体是唐睿琪叭叭儿说,娄昱认真听,偶尔嗯嗯两声表示赞同。
唐睿琪这小孩说话没重点,说是约娄昱晚上去放烟花,要从前天他妈在家里吵架开始讲,声情并茂讲了五分钟,意识到娄昱好半晌没插上嘴,唐睿琪这才收声:“那你来吗?”
娄昱当然想去,却习惯性求助身旁的大人,爸妈不在身边,眼巴巴地看着汤雨繁。
汤雨繁看了看表,答:“先把课上完,等到下课要去征求爸爸同意,再回朋友电话,好吗?”
娄昱难得整堂课全神贯注,偶尔走神也很快反应过来。汤雨繁每节课准备的内容都不多,碍于小孩精力有限,每次一个知识点要讲很多遍。
今天比前几次课都要顺利——出去玩对一个孩子太具诱惑力。
下课后,汤雨繁收好书本,中途想起什么,又开口:“接下来你要去做什么?”
娄昱认真思考后回答:“问爸爸,可不可以出去玩。”
“真棒,”她笑起来,“如果以后还想出去玩,或者有别的事情,是不是应该认真地告诉爸爸妈妈,你想要什么,想去哪里,而不是让爸爸干着急,对不对?”
娄昱这才有些急切,生怕老师误会自己,“不是我错,是爸爸不听,爸爸只会催我去上课。”
“那我们也得说出来,”汤雨繁说,“说出来,别人才能看见你,哪怕被拒绝。”
沉默良久,娄昱极其含糊地吐出一句:“看见我,我说出来,会看见我吗?”
“会看见的。”她回答。
大门关上,整间屋子归于寂静,娄昱搬凳子去窗边,想看老师走到哪里。刚爬上凳子,却碰掉了窗台边上放的东西。
没见过。娄昱捡起来。
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还卡着一支圆珠笔,娄昱翻开第一页,圆圆的字迹映入眼帘:元旦快乐。
拐到街口正好遇见娄昱妈妈,汤雨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娄昱准备去找同学玩的事。
让小孩学会自己开口,首先得面对他人真实的反应。汤雨繁打完招呼准备离开,却被秦喜喊住,说想和她聊聊。
秦喜说要请她吃饭,汤雨繁料想她要聊娄昱的事,不愿意兜圈子,借牙疼委婉拒绝。
她便象征性地关心几句:“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该拔智齿了,我侄女前段时间也是,牙疼得晚上睡不着觉,隔天就从学校接回来拔牙去了。”
两人并肩往街口走,秦喜继续往下说:“这段时间我有注意小昱的学习状况,包括考试卷子啊,做作业的正确率——毕竟也是请你来帮他提高学习成绩的,钱花出去了,我当然要验收成效。”
“当然。”
“当初也是汪春阳向我推荐的你,说你这个小姑娘本分踏实,对孩子呢也有耐心,”秦喜笑着说,“相处下来发现确实是这样,但我作为家长,不能只看老师品行好坏,你说对吧。”
这腔调太熟悉,使汤雨繁立刻想起汤翎来,回答这样的问题简直像是开卷做文综:“您说得对,毕竟还是以孩子为重。”
秦喜非常满意她的识趣:“是了,不管是学校老师还是补习老师,联合家长都是为了孩子好。但这段时间我看小昱的成绩并没有多大起色,我们家长花钱也不是为了做慈善,没有成效我没办法继续买单。”
“我理解您作为家长的心情,可没有成效能一蹴而就,孩子需要时间,老师也一样。”她说,“再者,前两天您给我发的半月测成绩我看过了,他的英语和数学都是有进步的。”
“就那点儿分还不够点眼的,这都两个月了。”秦喜不耐烦地打断她,“现在成绩就跟不上,他才三年级,那以后上初中高中还得了啊。”
“您也说了,他才三年级,现在还小,性格和习惯的塑造都还停留在模仿周围大人的阶段,比起学习成绩,更重要的是纠正学习习惯。”
“他学习习惯还不好啊?不哭不闹的。”
汤雨繁无奈地笑:“您陪他写一次作业就知道了。”
秦喜被她噎了一下,没说出话。
“娄昱确实不哭不闹,很乖。但他做作业和上课经常开小差,有时候我讲着讲着他就开始心不在焉。”她说,“纠正一个习惯比您想象中要困难。”
“小孩不都爱走神,这也算是坏习惯?”秦喜反问,“就算掰回来又能怎么样?他的成绩不还是落下了。这还只是三年级啊,三年级就差别人一大截,一步输步步输。好了,你别给我说这没用的,我只想看到他成绩提升,都上了两个月了,我要求每科提高三十分很过分吗?你这样让我们家长怎么放心把孩子交给你带?”
汤雨繁心说你把上家教课当橙光小游戏吗,每上一节课还必须加三十点智力值啊?
轻轻吸了一口气,她说:“您最初说的硬性要求是一个学期把大三科提到及格线,没有说过有两个月内每科提高三十分。”
“这不是你作为老师应该做到的吗?还要我特地要求?”
对牛弹琴,汤雨繁索性没再开口,等待她的下文。
“我还是觉得你的教课思路有问题,”秦喜摆摆手,兀自往下说,“我就说你们这群刚上大一的小孩搞不出什么名堂,毕竟是小学校出来的学生,你们这办学理念就是不如理工,也难怪你考不上什么好学校,没有把孩子教好的本事,就在这儿找借口给自己开脱。”
这又干办学理念什么事?汤雨繁这会儿脾气也上来了,脸上还挂着笑,咬字特别锐:“您非要说是素质问题,那也没错——这点我从您身上就看得出来,素质高低确实会影响教学理念差异。”
这次秦喜听明白了,敢情这小孩在呛她,原本只是想敲打她一番,没料到软钉子难拔,这还是个有气性的。
秦喜脸色难看起来:“小姑娘啊,这话也不是这样说的,怎么你小孩子家家我一句都说不得了?”
“秦女士,您搞清楚,我是个具有正常思维逻辑的成年人。年轻归年轻,我们之间也是雇佣关系,我出力您出钱,您有意见我们可以协商,协商不成就散伙,别把冒犯混淆成长辈对晚辈的指点。”
“好好好,冒犯,冒犯。我向你道歉可以了吧?”秦喜声音高起来,亮出最后的底牌,“我没说不同意你的教课方法啊,我只是想看到孩子提高成绩,成绩提高不了我就付不了这么多钱。你要是这样那下次课也不用来了,市面上比你有经验的好老师一抓一大把。”
这话几近明牌,汤雨繁终于察觉到她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想降薪嘛。
她感到不可思议,一节课多少钱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啊,以至于不能拿到明面上谈,要绕这么一大圈,从她的个人能力抨击到她学校的办学理念,全部损个底朝天,说你多差多差,再合理地引出自己的目的——那以后就少给点儿钱好了。
巧的是她最不吃这套了。
秦喜还要再往下说,被汤雨繁抬手直接打断。
“正好,您不喜欢没有经验的老师,我更不喜欢没有契约精神的雇主,不相为谋。在找到您想要的有经验的好老师之前,记得先把我这堂课的工资结清。”
说罢,她没有争辩下去的耐心,转身走向巷口。
地面已经积起一层薄雪,前些天的积雪原本就没化干净,早已上冻,此刻走路都打出溜,汤雨繁走出百十来米差点滑两跤,越滑越生气,每一步踩得夯实,面无表情地往前踏。
走过拐角,她发热的脑袋才在冰天雪地中勉强降降温,想起应该给葛霄发条消息,摸兜找手机。
风吹得手发疼,汤雨繁努力解开密码锁,点进他的对话框,半天没发出一个字,对面却直接蹦了两条消息出来。
——是不是下课了?
——饿了吗,我给你订饭吃。
此话一出,胸腔里憋的那股火全部化作憋屈,钻向喉咙,哽得人嗓子眼发疼。她手指肚都冻僵了,慢慢打字:我要去吃关东煮。
牙疼疼得人毫无食欲,汤雨繁原本打算买个包子回宿舍啃,谁知道能闹这一出——现在再不吃点热乎的她就要爆炸了!
最近的一家关东煮店在北街,雪越下越大,十分钟的路汤雨繁愣是吭哧吭哧走了半小时。和旁边的夜市比起来,这家店的位置略显偏僻,小小一间店面,独自缩在角落。
汤雨繁点了两串波浪鱼饼,一串香菇,一串鸡肉丸,一串白萝卜。
小纸碗薄薄一层不隔热,盛汤就变软,她索性往旁边的台阶上一坐——冻得要命。奈何她没心情挪窝,捧着烫手的小纸碗,先喝了口汤。
汤雨繁脑袋快冻木了,几口汤都化不开,吃完香菇,习惯性拿竹签拨开白萝卜,这一拨让她顿住几秒,意识到自己不在须阳,这串萝卜没人吃。
嘴里的香菇没咽下去,浓厚的鲜甜顺着喉管往上涌,一串眼泪掉得快又凶,她还没来得及闭眼去包,就看到它直直砸进汤水,砸出一圈圈波纹。
上一次掉眼泪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汤雨繁总觉得好丢脸,每哭一次就要和葛霄发誓说我以后再也不哭鼻子了,绝对不,绝对不。结果下一次又委屈地拿他校服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