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济坪,人生地不熟,为了掩埋这种手足无措,汤雨繁每天围着各种待处理事项团团转,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她当真没再有过想要掉眼泪的时刻。
这还挺好的,汤雨繁觉得自己成长了,尽管有些幼稚,但不想掉眼泪也是一种成长,对吧?
谁能料到她在这座城市第一次独自哭鼻子是因为白萝卜,太幼稚了,幼稚的成长,幼稚的眼泪,落下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这串萝卜没人吃,眼泪没人擦,今天躲到天荒地老都没人再会找到她,说易易,我好担心你。
这串眼泪像是一截短毛线头,彻底扯出了她这段时间积攒的全部全部的委屈——学校床板硬得像石头、室友之间的矛盾好复杂、这两个月一直生病买药又那么贵、见不到葛霄她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
我好想回家。
想到这里,泪水像夏夜又急又短的暴雨,簌簌往下泼,她脑袋躲进臂弯,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哭出声,只能紧紧咬住手背,逼回全部声音。
雪天堵车,见汤雨繁没再回消息,葛霄莫名不安。
出租车在路上堵了快四十分钟,进退不得,他只能坐在车里看窗外大雪纷飞,怀里的背包敞着口,里面那束蓝绣球已经有点儿蔫巴,他焦虑地摩挲着拉链。
到达目的地,葛霄直奔北街。
汤雨繁以前常说晚上去买关东煮,偶尔会随手拍照片给他,他知道她常去哪家关东煮。
可照片归照片,真的要找到那家小店哪有那么轻松。葛霄问了两个路人都没问明白地方,像只没头苍蝇直打转,零下五六度的天他愣是憋出一身汗,镜片上全是雾。
大约是天气的缘故,方才不到九点,后巷许多店面都早早打烊,只剩两家相邻的小吃店还亮着灯,雾气扑在玻璃门上,从外向里看去模糊一片,只有简单的颜色剪影,两扇暖黄紧紧相凑,在这场铺天盖地的暴雪当中格外显眼,像两颗灿黄的玉米粒,寂寞地抱在一块。
碍于夜,他眯着眼才能看清那两家店——不是关东煮。又打了一通电话,仍然无人接听。
她大概是回宿舍了吧。葛霄蔫蔫地想。我应该订再早点儿的车票的。
思量再三,他还是想再去她宿舍楼下碰碰运气,万一能等到呢,万一呢。
还没等他转身,被一声猫叫喊住脚。
今晚势必要降温,流浪猫实在挨不住冻,叫得尖锐又短促。葛霄犹豫了两秒,走向矮墙旁的小草丛,便有东西嗖地蹿出来。
饶是他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被它这动静吓了一跳。
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出小猫的轮廓,小小一只,叫他想起汤勺刚被捡回家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小一只,背毛脏得打结,一边警惕一边发抖。
葛霄蹲下身,见它没有亮爪挠人的意思便伸出手,心里默念,别咬我,别咬我。
猫很乖,嗅嗅他掌心没有食物的味道,便安静地窝在原地不动了。葛霄也没带食物,尝试沟通:“你想吃火腿肠吗?”
猫没理他。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买火腿肠。”葛霄嘱咐他,“你别走远,你走远我找不到你了。”
考虑着火腿肠太咸,他准备买点儿猫粮,都说大学宿舍养猫养狗养仓鼠,附近还有家宠物店亮着灯,葛霄买了小袋猫粮,又买了瓶水,紧赶慢赶跑回去,那片小草丛却已经空无一物。
没辙,他也不敢开手电,怕吓着它,只能仔细在草丛里找,走了老远,才在矮墙上看到一团黑影子,那双圆眼蓝幽幽地盯着他看。
葛霄朝他晃了晃猫粮袋子,它才慢吞吞地起身,一跃而下。
猫粮袋打开,它立刻凑过来,好一阵嗅嗅闻闻,简单吃了两口就没再碰,喝了很多水。
猫吃饱喝足,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跳上墙头,消失在黑暗中。
吃饱了拍拍屁股就走啊,葛霄追了两步,没追上,只得收好猫粮袋,往回走。
得空又拨出一通电话,手机夹在肩膀,却一眼瞄到街对面那家店门头——超大气泡字体:阿新关东煮。
已经黑灯闭店,台阶上的新雪长长地延伸,旁边还坐了个人。
还没等葛霄反应过来,电话偏偏接通。
他心跳快得要命,怔怔看着街对面。
那人小小一团,蜷缩坐在台阶上,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是个人。不知在这里淋了多久雪,头上肩上一片白,远远看去活像雪人,被人堆出来又孤零零地留在台阶上,脑袋埋进手臂也看不清脸。但葛霄知道是她。
绝对是她。
还没等他上前,电话里响起少女微微沙哑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短短两个字,葛霄便敏感地意识到她在哭,没再往前走。
他方才还发热的大脑像是踩空掉进冰窟窿,所有期待、想念、不安似乎都被足以融化这场大雪的泪水吞噬殆尽,将他的心吃空,吃得什么都不剩。
为什么又瘦了好多?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这两个念头率先跳出来,他手指紧紧扎进掌心,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又被理智死死钉在原地,徒劳地望着她。
葛霄自诩是世界上最了解汤雨繁情绪的人,如果猜这玩意能评奖,他一定内定冠军——她的动作、语气、断句、表情甚至气味,每一项单拎出来葛霄都能判断她是不是在哭。
此人情绪太过细腻,以至于他能把她的快乐分三种,难过分五种。
尾巴似的跟在人后面转悠,这是一级难过,吃块脆香米就见好。
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是二级难过,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放她一个人。
憋着不说话是三级难过,手脚会发凉,嗓子眼会疼,得喂她喝温水,暖暖手,让她慢慢从情绪里平缓下来,再想法子解决问题。
在他跟前哭是四级难过,要用他的衣服擦眼泪,抱着轻轻拍,汤雨繁大概自己都没发现她一哭就必须抓着点儿什么东西。而且这时候不能说她在哭鼻子,她绝对不认账。
自己躲起来哭,那就是超级难过,超级超级难过。
首先要做的是找到她,告诉她,易易,我在担心你。他得让她知道,哪怕离家出走也没关系,会有人来找她,会有人担心她的。
那现在是什么样呢?
呼吸声在电话两端起伏,两人均没开口。
这次相隔的距离只有一条街——同一条街,同一场雪,同样只剩一分钟就变红的信号灯。雪下得太厚,以至于葛霄挪不动脚,汤雨繁也张不开嘴。
雪夜反着光,银白的光,淡淡地呼吸,呼吸,吸进其他情绪、其他颜色、其他一切,吐出来的只有沉默,窒息的、漫无边际的沉默,比这场大雪更铺天盖地,将人压垮。
许久,葛霄开口问:“你在外面吗?”
“嗯,还在外面。”她低低地回答。
“怎么没回寝室。”
汤雨繁顿了顿,笑了下:“马上要跨年了,我等着看烟花啊。”
“要放烟花啊。”
“商业广场会放吧,”她说,“好多人都在这里跨年呢,听说零点的时候会有烟花秀。”
“你一个人?”
“和室友一起。”
这是一个过分差劲的谎,假如是在汤翎面前,三句话内就会被戳穿,但对面是葛霄,所以她不必大费周章制造出一个圆满的谎言来脱身。
葛霄太在乎她的自尊了,甚至比汤雨繁本人都在乎,他以保护之名圈她在怀里,但从不抱得太紧,留出足够给她挪动胳膊的空隙,让她擦眼泪、系拉链、拨正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次同样,也许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葛霄只是让她注意安全。
“冷吗?”他声音轻轻的,“我有点儿担心你。”
那头传来棉袄摩擦出咔嚓咔嚓,擦眼泪的声音。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若无其事,可惜成效甚微,连尾音都带着强忍抽泣的微弱呼吸声,听起来可怜得要命。
“我不冷,”汤雨繁断断续续地说,“先挂了,我室友喊我过去——真不冷,我穿了最厚的棉袄出来,白色那件。没关系的,没关系。”
汤雨繁挂得太匆忙,足有五分钟,他都没缓过神。
她在流泪啊。像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到葛霄脸上,势必打散他所有侥幸,让他看清自己的软弱无力,看清这段关系如汤雨繁所说应该结束,到此为止。
他自顾自坐上火车,心心念念能见到她的同时却连她的难过都感知不到,她难过的时候他在买去见她的花。
即使这样,汤雨繁还因为他的要求而坚持发信息,接电话,聊那些聊过无数次的话题。
葛霄又想起范营那天的话——这样的对话很无聊,他碗里的酸白菜再好吃她也吃不到,还要附和那些流水线式回复。麻烦、琐碎、重复的话,却只字不提她跨年夜一个人躲在外面哭鼻子。
而这也只是他一时兴起跑来济坪才恰好碰到的万分之一,今天看到了,知道汤雨繁在哭。那不知道的那些时间里,每一个他没看到的今天,她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牙疼到看医生的时候会哭吗?
生病的时候呢?烧到三十九度七的时候呢?
镜片起了厚厚一层雾气,葛霄努力眨眼仍模糊不堪,取下眼镜,一摸脸却只摸到满手潮湿。
我明明说过会接住她的眼泪的。
我说会保护她,会永远以她的想法和感受为优先级,她拔智齿的时候会陪在她身边,会捧着她的自尊心,要揣在怀里,再拿衣服包起来,不至于叫她连哭都要躲起来偷偷哭。
可现在呢?我现在在干什么?这段时间我都在干什么?仗着她是真的喜欢我就得寸进尺吗?不断索取她的感情吗?
葛霄一边想,一边用手臂用力抹过眼。
他现在拿着那束花过去,汤雨繁会做出什么反应他都猜得到——突然见到他的惊喜足够让眼泪迅速翻篇,然后两人一块去吃饭,明天去随便哪个景点玩一天。
眼泪是很好翻篇的,但她的苦恼真的就这么翻篇了吗?还是说因为他在,汤雨繁就要放下这些陪他?
说到底,最可笑的是他连她现在哭泣的原因都不知道,只会给她添麻烦而已,彻头彻尾都是自私的麻烦。
汤雨繁独自坐了多久,葛霄就在原地站了多久。雪势仍不见小,路边几乎不见行人踪影,九点过半,远处绽放第一朵跨年的烟花。
不禁让他想起去年这时,他才搬回热电厂家属院没多久,她带他去吃学校门口最好吃的关东煮,他骑车载她回家,跨年夜一起躲在顶楼天台放烟花。
那天汤雨繁戴了条费尔岛围巾,毛茸茸的布料缠住下巴,她脸颊圆圆的,又白净,笑起来就像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
葛霄想到她那时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一点点笑意,烟花般转瞬即逝。
好像很久没再看见过她脸颊那一小截圆圆的弧度了。
是瘦得消失掉,还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占据了他的生活——想要她在意、要她需要、要她每天都要发信息打视频来。
我到底想要什么?葛霄不知道。最初放烟花给她看,明明只想要她开心点儿。
大约到了晚课下课的时间,身边擦肩而过的行人三五成群,多是提着一盒麻辣烫、裹着厚厚长筒棉袄的大学生。
葛霄没多犹豫,叫住个手上轻便点儿的女生,拿了一包餐巾纸和灰色的短围巾,请她帮忙递给对街那个坐在台阶上的人。
这个请求显得有些奇怪,碍于葛霄看着不太像坏人,女孩还是同意了。
生怕汤雨繁看到自己,葛霄当即转身往路口走去,麻劲儿针扎似的刺他小腿肚,在这场纷飞大雪里举步维艰。
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无力耗尽期盼,一而再再而三,碾碎那一点点盼着未来的念头,从前所感受到的幸福也像是偷来的,现在就要还回去了。
来之前说好只看一眼的,不要再贪心。
这么想着,葛霄忍不住还是停了脚步,回过头,用几近凝视的目光,深深地、远远地望着她。
反正已经贪够本儿了,再多一点也没关系吧?他这么宽慰自己。
那就再看一眼。
一分钟。
最后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