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宿舍,葛霄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刘泽辉其人,只要他在宿舍,除了睡觉之外就没有一分钟不在絮叨的,像只大嗓门的蚊子,今天倒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旁边站着孙缘。
借用王佩敏的育儿心经:孩子不哭不闹一般就是拉裤兜了。
陶育洲还乐呵呵地说食堂这家绿豆沙熬得真天才,明天还要喝。只听刘泽辉清了清嗓子:“葛霄啊。”
“嗯?”
“不好意思啊,我把你琴弄断了。”
屋里安静下来。
孙缘全程大气不敢喘,拿余光觑着他,葛霄微微皱起了眉,一丁点烦躁转瞬即逝,让孙缘怀疑自己看错了,他还是那副样子,问道:“没崩着你吧。”
对方没发作,刘泽辉真没想到,措了一肚子的道歉辞没处用,干巴巴地摇摇头:“没。”
葛霄检查过,是一弦断了——刘泽辉那话说得不明不白,让人以为是琴头断了。
见他松了口气,刘泽辉才敢张嘴问:“怎么样?”
“换个弦就行。”葛霄说,“你调音了?”
“啊,”他难得有些尴尬,摸了摸后脖颈,“我查的是说要先调音,就跟着弄了。”
“那是新琴。”葛霄无奈地笑了下。
“不好意思啊,”背的词有用武之处了,这次刘泽辉答得很快,“你换弦的钱我到时候转给你。”
葛霄也没跟他客气:“行。”
“那个,”孙缘说,“这个弦,其实是我……”
话还没说完,被刘泽辉一脚踹断下半句。
“断了?”
“断了。”
汤雨繁手机夹在肩膀,拿指甲油小刷子的手顿住,右手捏着手机,甲油还没干,手指没敢握:“坏得严重吗?”
“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啧。”
“不严重,”葛霄识时务地改口,“换新的就行。”
“你们那边有乐行吗?”
“换这种东西还是去原店那儿比较好。”仗着人家不懂,他开始瞎说了。
某种程度上,汤雨繁比孙缘还好骗,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行,那明天下午去换吧,就在我们学校南门,不远。”
“好。”葛霄开心地应了一句。
挂了电话,右手的指甲油也干得差不多了,邓满从床上探出脑袋:“嘛呢。”
“指甲油。”汤雨繁晃晃手。
她似乎刚睡醒,迷茫地眨了两下眼,在被窝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想起床——”
“起来吧,再睡晚上该失眠了。上食堂吃两口去。”
“你今天不去科大了?”
“明天约了去换弦。”汤雨繁说,“在南门,要带铁板豆腐给你吗?”
“多辣,爆辣。”
还没等汤雨繁回话,她手机再次响起来。以为是葛霄还有事找她,却看到屏幕上映着两个字:秦喜。
娄昱的妈妈。
她当初没有删除对方,倒是秦喜先拉黑了她,好在拉黑还能收转账,收完钱,她没再给她发过消息。
现在打电话来干什么?
汤雨繁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很犹豫:“小汤老师吗?”
“请问什么事?”
“是这样,你那边还在带学生吗?”秦喜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感,“方便的话,能再给小昱排几节课吗。”
汤雨繁没有立刻回答秦喜的问题,转而问:“几节?”
“大概……大概到下个学期,”见她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秦喜忙不迭追了几句,“课时费还按之前商量的,或者我再给你涨点儿,这都好商量。”
汤雨繁没准备跟她绕弯子:“不好商量的您也就近跟我商量商量吧。”
沉默良久,秦喜才开口:“年后吧,我找了一家说是专门教障碍儿童的培训班,说是里面的老师还考了专业的儿童心理学资格证,什么的。”
听到这儿,汤雨繁基本能想到接下来她说的话,没打断。
“我想着,找个专业的老师,钱花得多一点也无所谓了,”秦喜似乎捂住了脸,搓了搓,“没想到这不到半年,他们就跑了。”
“您往里交了多少钱?”
“……四万六。”
她到嘴边这口气还是咽回去了。
“小昱还要看病,我跟他爸没法儿像以前似的留一个人在家守着他,我也考虑过找别的老师,可总归没着没落的,磨合又要好久,小昱也不懂得说。我是真没办法了,但孩子的课不能断啊,”秦喜艰难地说着,“汤老师,我知道我作为家长不合格,不够尊重老师的教学方法,您说得都在理,是我……”
“好了。”汤雨繁打断她,“还是老时间,每周日下午三个小时。”
秦喜愣了愣,嘴抖似的:“好,好,我现在就把课时费转给您,先涨五十行吗?我和他爸爸手头的现钱……我,后面我那个钱追回来了再加。”
“您不用给我加。原来多少,现在还是多少,我三个小时的课就值这么多钱。”
“那我、我请你吃饭吧小汤老师?”她带了哭腔。
汤雨繁并不想花心思安慰学生家长,简单安抚了两句,挂断电话。
邓满正巧下床,随口问她:“是你那个家教活儿的家长?”
“嗯。”
“她怎么还联系你啊。”
汤雨繁这才算把这口气叹了出来:“病急乱投医。”
邓满知道她当初为什么辞了家教,问道:“搭理她干嘛呢,还要给她们上课?”
“我给她小孩上课,不是给她。”汤雨繁抽出小学课本,掸了掸灰。
放在半年前,这通电话打进来汤雨繁都不一定会接。不知是这半年把她脾气磨好了还是怎么,再想起秦喜当初那些话,汤雨繁竟然没什么感觉了。
“否定”这层皮后的目的是减薪,那么“否定”本身不成立,她更不必介怀。正如眼下秦喜话外裹着“歉意”、“自省”的漂亮皮。或夸或贬,漂亮或尖锐,它都只是一层包装纸,汤雨繁懒得看,也不再会辗转反侧去纠结秦喜当初是真觉得她差劲吗?如今又是真的对她抱有歉意吗?
管她呢。
秦喜想让儿子念书,汤雨繁也想教好她第一个学生,那就继续。
再往深处想,坦白地说,秦喜的语气让她想起汤翎,当年求人让女儿进火箭班的汤翎。
汤翎求的是她自己家里的亲戚,从前安排她到市五中当老师的人。后来亲戚被查,连带着下面的人一块被掳了下去,连汤翎这么个小小的中学老师也难逃一劫。
那位亲戚还是她姥姥家的人,对汤翎本身就有一万个不满意,现在人到中年仕途不顺,每年年夜饭桌上更是对汤翎这个晚辈百般挑剔,净说一些不入耳的话,汤翎爸妈也是赔笑。
汤雨繁知道,她姥姥姥爷不高兴,只是因为这亲戚骂的是他们的女儿,他们自己脸上挂不住,而不是因为妈妈受了什么委屈。
女儿是他们的女儿,重音在“他们”,但妈妈是她一个人的妈妈,重音在“妈妈”。
说真的,汤雨繁自己都快想不起来,最开始立志好好学习是为了什么呢?
是想拿第一,不蒸馒头争口气?是老师最喜欢好学生,期末发奖励总发最好看的笔记本?还是幼稚地以为学习好就能变成那位亲戚一样的人呢?
如果变成他那么厉害,我就不会让妈妈受这个窝囊气了,对吧。
当然,这话也只是童言无忌,就说初中毕业吧,明明她中考分不差,可汤翎还是去拜托那位失势已久的亲戚,想让他帮帮忙,看女儿能不能进个火箭班。
尽管最后还是没能如愿,汤雨繁进了实验班,但汤翎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她记了很久。
汤雨繁盯着黑屏的手机。
她现在也没成为多厉害的人,像是那位亲戚一样的人,但她至少能在另一位母亲点头哈腰的时候制止这一次。
越过秦喜,越过汤翎,她们为之折腰的是一座庞大而不可动摇的人情社会。在这里,点头哈腰是基础技能,求人办事得有个态度。不过二十载的人生足够教会她,汤雨繁,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的。
但她就是不想看到一个母亲这么跟自己说话,哪怕这一次并不是秦喜人生中最后一次为了自己的孩子而弯腰,汤雨繁也要把她的肩膀扶起来,就像当年她想扶起她妈妈的肩膀一样。
她同样可以用她不过二十载的人生致以回应,你有你的规则,我也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