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蛋上都是灰,老洁癖今天豁出去了。葛霄忍不住笑,俯身去擦她脸上的灰渍:“那我比你好点儿,做两口对付一下得了。”
“我想喝汤。”她说。
葛霄没动,手仍然撑在膝盖,笑眯眯地盯着她。
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汤雨繁仰脸,在他左颊啄了一口。
他得逞的表情总是特别细微,眉梢一跳,含了含下唇,直起身:“好,喝汤。”
说对付着吃,到底是搬家后第一次开火,葛霄起码在厨房里泡了半个小时。汤雨繁擦完地就循味而来,在厨房门口打转悠。
“给我一口。”
葛霄吹凉一勺汤,喂给她。
排骨炖够劲儿,汤水肉香浓郁,一口下肚,汤雨繁觉得挺好,开胃了。
“我饿。”她眼巴巴。
“一口锅,做得慢,”葛霄把汤盛到保温壶里,洗锅,泡过的鸭肉上锅焯水,“还能再饿二十分钟吗?”
“努力。”有气无力的。
一饿就蔫儿菜,葛霄把人捞过来,又塞了一块排骨。汤雨繁靠在旁边,安静地咀嚼,脸蛋一动一动。
看着是比去年肉点儿了。葛霄捏着她的脸:“是不是胖了?”
“是哦,”她说,“你老拉我出去吃饭。”
“你以前吃什么?”
“吃食堂,我懒得往外跑。”
“怪不得,”葛霄比了个十,“我高三吃咱学校食堂,一年整整掉了十二斤。”
你那也不只是吃食堂瘦的。这话她没说出口。
装柜子还能搭把手,做饭这种技术活,只会做酱油炒饭的汤雨繁帮不上忙,还非要在旁边守着,葛霄撇了浮沫,起锅烧油,鸭块简单煸过,喊她:“易易,茶几的啤酒。”
踢踏踢踏拖鞋声转悠到客厅,又转悠回来,递给他,“我以为你买来喝呢。”
“不喝,炖菜用的。”他开了易拉罐,拉环举给她,“汤小姐?”
汤雨繁被他逗笑,伸出手,拉环推到无名指第二指节,摆弄着。
“开心吗?”
“开心呀。”
葛霄就逗她玩:“多开心?唱两句。”
今时不同往日,小汤已经不是哼个调就结巴的小汤了,现在张口就来:“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调还是跑,能顺着下水道跑到太平洋,她唱一句自己想笑。反正现在不怕他笑话了,她就哼呀:我,想带你骑单车,我——想和你看棒球,像这样没担忧唱着歌一直走……
能记两句词她就很得意了,等夸。谁知夸没等来,葛霄匆忙拿袖子蹭了一下眼。
“难听哭了啊?”汤雨繁惊悚。
“没,”葛霄用手背抹眼,简短地说,“热气熏着了。”
“我看看。”她关了灶掰过他肩,仔细检查着他眼睛,确认没有熏着,这才松了口气:“又不高兴了?”
“高兴,”他轻轻啜泣了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汤雨繁擦掉他的眼泪,“以后还有好多好多个今天呢,你眼睛是不是要哭肿?”
葛霄倒不好意思了,垂头埋在她颈窝,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好幸福。”他声音闷闷。
“听不到。”她亲亲他耳廓。
“好幸福,”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葛霄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蹭着她柔软的脸颊,四目相对,他的语气认真到虔诚,“我好喜欢你。”
“那我好饿了,”汤雨繁环住他的脖子,“怎么办呀。”
你说东她说西,葛霄鼻尖还红着呢,止不住笑,一手揽着她,打开火:“五分钟,嗯,十分钟,再有十分钟就吃饭。”
从宿舍一搬走,另外两位没有太多不舍情绪,毕竟汤雨繁每周三还要回宿舍住一天——周三下课太晚了,第二天又有早八。
张子希上课还能见着汤雨繁,邓满呢,想找她说话就直接弹视频,常有汤雨繁吃着饭,吃着吃着邓满一个视频过来了:给个主意,我晚上吃什么。
他俩搬出去,最舍不得的人居然是陶育洲,葛霄这一走,以后他得独自面对剩下刘泽辉了,头痛。
要葛霄说,陶育洲就是面脾气,不愿意就不愿意呗,他连句拒绝都能说出花儿来,练琴偷懒却够理直气壮。他晚上没事儿就来一苔找葛霄玩,偶尔也上去唱两首,林老板非常欢迎——反正不花钱。
汤雨繁来得都没他勤,清吧灯光太暗,她没法儿用电脑,要说离得近真是好处多多,常常做作业到一半累了,她就下楼遛弯遛到一苔,冷吃牛肉超好吃。
去五次,陶育洲四次都在,还有一次估计是被押去练琴了。
熟悉之后,催他练琴的重担落在汤雨繁肩上,这方面她显然比葛霄更拿手,实施奖惩制度,三天全勤给朵小红花,五朵小红花可以兑换一盘冷吃牛肉。
“你哪儿来的小红花?”葛霄问她。
汤雨繁正坐在茶几前备教案,捋了捋额前碎发,随手抽出一沓贴画扔给他,一整张小红花呲着大牙朝他笑。
“给小孩上课用的啊。”葛霄翻翻,抠了一个,贴在水杯上。
“嗯,”她伸了个懒腰,倒在沙发上,“你室友还没我教的小孩稳重呢。”
“他心思特别敏感你发现没有。”
“发现了。”汤雨繁打哈欠,“我第二次见他,在一苔的时候,你不是唱歌吗,当时他问我什么你知道吗?”
“嗯?”
“他问我,”她拿腔拿调,学陶育洲小心翼翼的语气,“嗳,那个,我能拍吗?”
葛霄笑起来。烧水壶自动关闭,他倒了一半,拿凉水壶兑成温的,递给她。
“我心说你就是不告诉我直接拍我也未必要拦你啊。”汤雨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烧。”
他又往里灌了些凉水。
“要论细腻这方面,宇宙跟我室友挺像的。”
“看动漫那个?”
“嗯。”
“细腻点儿是好事。”
“确实,”汤雨繁放下杯子,“想得多,看事情的角度很新,就比如一片树叶子,我看到就踩过去了,但我室友看到就会想,环卫工一天要扫多少趟才赶得上落叶的速度呢。”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葛霄坐在沙发上,“我小时候一直觉得第二天是刷新出来的。”
“什么意思?”
“只要人闭眼睡觉,就是存档,第二天面包店里的面包自动上新,大街上的垃圾自动清理,家里的早餐自动煮熟,”他说,“后来才发现,早餐是妈妈做的。”
汤雨繁笑道:“妈妈是刷新点。”
“面包店员工呢,是面包的妈妈,环卫工是落叶的妈妈,妈妈是早点的妈妈,也是我妈。”
她觉得这很可爱:“你去画绘本吧?”
“画什么,”他问,“世界的妈妈?”
“世界的妈妈是谁?”
“盖亚啊。”
“盖亚,”汤雨繁懵了一下,“赛尔号里那个吗。”
葛霄被她逗乐了:“你小学是不是从来不订学校里的书?”
“你说班主任发一张大彩页那种?”
“对,”葛霄比划了一下,“这么大,订书还送礼物,每套书都不一样,我记得有什么《少年英语报》、《小哥白尼》啊,还有《儿童文学》。”
“没订过,我妈不让。”说到这儿,汤雨繁想起来了,“原来你以前拿给我的玩具都是这么来的。”
“我当时订了挺多的,就有《希腊神话》,”葛霄说,“盖亚是大地之母。”
“我只知道宙斯。”
他俩聊天就是瞎聊,乱聊,说累了就歇。汤雨繁躺在沙发上玩他手机,正玩着,顶端蹦出条消息,她喊他:“手机消息。”
“谁啊?”葛霄整着冰箱冷冻层,没抬头。
她把手机竖过来,点开信息:“宇宙,问你这会儿忙吗。”
说曹操曹操到。葛霄关上冰箱门,“你回一下,看他什么事儿。”
汤雨繁噢了声,慢吞吞地回复着。
陶育洲知道是她,干脆弹了个电话过来:“你开下免提。”
“开了。”汤雨繁把音量调大。
“霄哥?”
“啊,”葛霄应他,“怎么了。”
“我,那什么,你这会儿忙吗?”
“说事儿。”
“我捡了条狗,”陶育洲犹豫道,“你那儿方便养吗?”
“狗?”
“多大的狗?”汤雨繁问。
“比我巴掌大点儿,”他说,“我也没敢往宿舍带。”
他跟她对视一眼,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