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一张相纸,葛霄反复调整,怎么放怎么别扭,喊她:“易易,这个怎么放啊。”
汤雨繁往盘子上封了层保鲜膜,丢进保鲜层,看着冰箱门上几张相片的排列组合,随手拿了颗图钉小磁铁,往当中一贴:“这样。”
好看。他又往人身上黏,从背后罩上来,“晚上去一苔吗?”
“来不了呀,”汤雨繁拿保鲜膜包起剩下的龙虾,“下周要考试了。”
“可今天换歌单。”葛霄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发丝惹得汤雨繁有些痒。他仍然不死心:“就半个小时。”
汤雨繁反手弹他脑门,轻轻地:“换了什么歌啊。”
“薛润不是想听《Remember me》来着。”葛霄突然反应过来,“她今天下午就走了?”
“嗯,他哥下午来接她。”汤雨繁往卧室探了探头,“这会儿还没醒呢。”
这怎么办?葛霄冥思苦想,一苔最早营业时间也是晚上了,总不能她一边赶车一边听他的送行歌吧。
“下次呗。”薛润打着哈欠,往行李箱里放护肤品,“我估计下半年还来找你们玩呢,你还会在那儿唱吧?”
“应该。”葛霄说。
“那到时候再说,或者等你们乐队演出我去看,再给你送个花篮,就写,天才主唱,上天入地,唯我独尊。”
“你可别寒颤我了。”葛霄笑道。
汤雨繁帮她叠衣服:“早点还吃吗?”
“想吃糍粑油条,十点多还有没有了。”又一个哈欠,“我还没睡醒呢。”
“等会儿我下楼看看。”
“我中午就不在家吃了,我哥估计一点多就到,”薛润猜到她要说什么,一根手指堵回去,“别送我啊,都别送我,我要安安静静听有声书了。”
“你……”汤雨繁噎了噎,跟葛霄对视一眼,他点点头,“那你以后有事一定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明白吗?”
“放心。”
葛霄估摸她俩还得聊会儿,现在下楼还有机会买到糍粑油条,他套上棉袄,窸窸窣窣溜出门了。
门响带起风,刮得厨房的纽扣珠帘轻轻响。汤雨繁只觉小腿肚一阵冰凉,反复叠着手里的长裙,目光细微地停在她手腕,袖口露出那节翘起的胶布边上。狭窄的客厅陷入一阵沉默。
“润润。”
“嗯?”
汤雨繁往她手心儿里塞了个东西,掰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裹起它。
“揣兜里,这会儿不准看啊,走了再看。”
“这么神秘,”薛润笑了笑,揣在口袋里,“什么,钱啊?”
“财迷。早上就吃油条啊,喝点儿稀的?”
“你给我冲个鸡蛋茶吧。”
这个好办,汤雨繁终于放弃蹂躏手里的长裙,起身去烧开水。
薛润展开那团快被她叠成咸菜干的裙子,一脸一言难尽。听到脚步声朝厨房走去,她迅速扭了下头,确认汤雨繁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便往兜里掏了掏,东西太轻,掉在她脚边。
薛润的视线短暂停滞,指尖垂着,摸了两下,没捡起来。
一枚淡青色的御守。
如果这枚歪歪扭扭的丑家伙能称之为御守的话。
九成九是她自己做的,这玩意儿要是能拿到市面上卖就真的得给市场监管局打电话了。
手工白痴。薛润想笑,捡起来。
针脚很粗糙,勉强能看出是一只小猫,歪歪扭扭地趴在上面,旁边绣着两颗小小的四叶草,再往上是四个大小不一的字:身体健康。
她尾指不自觉蜷了一下,御守垂下来,挂在她手上晃了一圈,才得以窥见背后缝着的更大的字。
永远。
薛润快速眨了两下眼,唇缝抿成一条直线,不自觉摩挲着笨拙的走之底。
……手工白痴。
说不让送是真不让送,薛润说她哥一点来接,她十二点多就提着行李箱和汤锅的航空箱出门了,离开的时候招呼都不打一声的。
汤雨繁正在喂猫呢,听见门响才反应过来,追到门口:“哎!”
“别出门了,我下楼了,我哥在楼下等我。”薛润提着箱子下楼梯。
“你另一个箱子还没拿呢!”
“空的,先搁你家吧,下次来了我再拿。”薛润朝她挥挥手,“走了啊。”
葛霄斜插进汤雨繁和门之间,挡着点儿风:“注意安全,一路平安。”
“知道了,又不是我开车,你俩回去吧,那么冷。”薛润仰着头,点点他俩,“说好的寒假去滑雪啊,滑雪。”
汤雨繁笑起来:“好。”
一串踢踏的脚步远去,行李箱轱辘落地,楼下传来模糊的交谈声,想必是薛骋在楼下等她。
“真不用下去吗?”葛霄问。
汤雨繁摇了摇头:“她不想让送……就算了。”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扒在阳台边看楼下。薛骋把行李搬进后备箱,这箱子估计够分量,给他沉够呛,扶着后备箱往下合,薛润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往里坐,心灵感应似的往楼上瞄了一眼——她还真在。
“哎!”薛润钻出来,胳膊摆摆,又指了指她身后,双手聚成喇叭,“冷,回吧!”
薛骋看到她,也招手。
薛润估计是真受不住冻,钻进副驾驶,降下车窗:“我们走了啊,拜拜。”
汤雨繁一个劲儿地挥手,笑着没说话。
雪还没化,放眼一片白茫,望不到头,整个济坪就像二高小卖部里卖得最贵的北海道蛋糕,楼群洒满糖霜,薛骋的车则是一颗白芝麻,驶入车流。汤雨繁静静地看着,风一吹才觉出冷来。
屋里开了空调,暖和很多,葛霄扯掉沙发套,和地毯一块塞进洗衣机,听见汤雨繁关上阳台门,他随手递去一条毛毯,却没人接。
“冷吗?”毛毯扔在沙发上,他拿怀抱裹住她。
汤雨繁被托着抱起来,蔫蔫地挂在他身上,“估计要感冒。”
她这件毛衣是蝙蝠袖,原本就短,一抬手腰都要露出来了,葛霄扯她衣摆,遮不住,索性拿手掌焐着她后腰,担忧道:“我下午去商场看看,买条电热毯吧。”
两步抱到沙发,汤雨繁没动,仍然埋在他怀里。
“不高兴了,”葛霄偏了偏头,鼻尖碰了碰她耳廓,温声哄道,“很快就放寒假了,回去就约他俩出去吃饭。”
她闷闷地说:“我不放心。”
“嗯,你对全世界都放不下心。”
“这不一样……”
“不一样,你说。”他手指拨弄着软毛衣的水洗标。
真要她说,汤雨繁也说不上来什么劲儿,就是心不安,最后只是憋出一句:“我不想身边人生病。”
“我也不想。”葛霄掌心轻轻搓着她后腰,不知是他手太热还是她太冷,一个人的体温怎么能凉到这种程度?他将她抱紧了些,“她更不想,但病来了,就只能朝前看,越回头越心慌。”
也不知汤雨繁听进去没有,只是惘然地喃喃:“为什么人会得病?”
两声叹息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仅能在这场雪后寒中紧紧地挨着对方,汲取一丝暖意。
郁期,躁期。
在期末周的间隙,汤雨繁反复地搜寻着这些资料、帖子、案例,一型和二型的区别是什么呢,有没有几率康复呢,发作时怎么缓解呢,会有多痛苦呢。
你会有多痛苦呢。
汤雨繁没法儿想,一想就要哭,看到别人讲病史,她要哭,说郁期不间断地想死,她要哭,看到九年后康复的帖子,她还要哭。
葛霄没法劝,劝她哭不是,劝她不哭更不是,只能干着急,他想给薛润发消息,问问她最近的情况,都被汤雨繁拦下来。
还是、还是平常地面对彼此吧,她这么说。
汤雨繁不想让薛润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可怜的病号,旁观者的眼泪怎么能流进病患心里呢,她的心早就被泪水泡浮囊了。
汤雨繁给她发过几次消息,闭口不谈病,只闲聊些平常事,问问汤锅怎么样了?宇宙想讨个视频看看。薛润偶尔会发给她,绝大部分时间都不回,范营在群里喊她好几次都没应,再次人间蒸发。
她手机大约是叫薛骋拿着,她哥也知道妹妹有一群担心她的朋友,一周会给汤雨繁发一次她的近照,玩乐高,织毛线帽,喂汤锅吃罐头。小狗长到可以出去遛遛那么大啦,毛线帽说要给她哥一顶,汤汤一顶,大锅一顶,葛霄跟范营有没有就看她心情吧。
像是每周寄一次的明信片,汤雨繁总算安心一些,投入复习的海洋。
如葛霄所说,最后这半个月过得太快,家里的冰箱上又多了几张拍立得,有汤勺卧在茶几上发呆,有她拿它的小猫爪敲电脑,有他戴围裙口罩和橡胶手套朝镜头比大拇指。
放假大扫除后,他们一同回了须阳。
先前都是一块去,独自回,头次两个人一块赶高铁。幸亏有葛霄蹲点刷票,买到了靠窗的两个座位,他没有太多东西,两人只带了一只行李箱,轻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