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放上架子,葛霄坐到汤雨繁身边,棉袄摩擦出咯吱咯吱声,两个轮胎人挤在一块,分戴一副耳机。
汤雨繁无意识地玩着他的手指头,被他手掌卷住,静电电得她差点跳起来。葛霄搓了搓她被电到的那块手背肉,裹在手里不放。
“早知道不穿棉袄了。”她说。
“暖和。”葛霄单手拿过保温杯,打开盖,递给她。
多少年了,汤雨繁喝水还跟喝药似的,皱着眉毛往下咽。葛霄问:“烧不烧嘴?”
“正正好。”
“我带了果珍,泡点儿吧。”
“温水泡不开,杯子也不好刷。”她喝完水,偏头靠在他肩膀,“留着回家喝。”
静电归静电,他这件棉袄还算松软,表皮凉丝丝,靠着很舒服。
高铁慢慢出站,不过十来分钟,车窗外飘起雪来。正值放假,车厢里学生居多,纷纷拿起手机拍照,前面几排的挡光帘都升起来了。葛霄拿手机拍呢,汤雨繁就窝着没动,听他叫她,汤雨繁才扭过脸,朝镜头绷嘴巴,抿住上嘴唇。
葛霄笑起来,关闭拍摄,揣着她的手,看窗外斜而密的雪丝,寒气似乎要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我们现在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里。”他说。
挺有意思,汤雨繁眼睛弯了弯:“晃一晃就会下雪的那种吗?”
“嗯,”葛霄说,“里面有小镇,饼干屋顶。”
“会招蚂蚁的。”
“蚂蚁怕冷,冬天不出门。”
汤雨繁想了想:“也对哦。”
还没等他说下去,兜里的手机响起来。范营给他消息说八班班长牵头聚会,七班八班一块,几个老师也去呢,问他来不来。
七班八班基本是一套老师,算是兄弟班了,从前张博然约人打球也会喊上几个八班的,现在连同学聚会都要一块,得闹腾成什么样啊。
葛霄问他:几号?
十二号晚上。范营回复:在咱上次过生的地儿。
“你后天有安排吗?”葛霄问汤雨繁。
她正发呆呢,“嗯?”了一声。
“后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晃一晃。
“没有,”汤雨繁说,“怎么呀。”
“范营说高中两个班要聚,咱们要不出门的话,我就过去。”
她哼哼笑了两下,换了个坐姿,左脸贴着他棉袄:“你去嘛。”
葛霄偏头靠住她脑袋,手里回着范营的消息。
今年不知怎么的,各地都降雪,须阳雪也不小,愣是下到同学聚会当天。
位子定在醉仙楼,迎宾听是来同学聚会的,说在三楼左转万青阁。葛霄往楼上走,正巧迎面撞见他班语文课代表吴童。看到他,女孩挺惊喜:“哎?你来啦。”
“啊。”葛霄笑着点点头。
“李进刚还说给你打电话呢。”
“冷,我刚没看手机。”他说,“人来齐了?”
“没呢,”她朝楼下努努嘴,“我这不下楼去接一个。”
“行,那我先上去了。”
寒暄两句,葛霄走到三楼,大老远就听见包厢里吵吵嚷嚷,推门进去。
范营坐在靠门的位置,正和张何倩聊天。葛霄起初都没认出这位仁兄何许人也,高领内搭黑大衣,不知道得以为李钟硕也是他们班毕业的。
几个八班的都朝他打招呼,葛霄只认得其中八班的班长,只能笑着点点头,一囫囵糊弄过去。他刚想找个角落坐下,黑大衣一转头,吓葛霄一激灵:“靠。”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范营挑了挑眉:“怎么样?”
“你刚开完新闻发布会回来啊。”葛霄坐在他旁边。
“这是体面,”范营扫视他一眼,同样无语,“你怎么不干脆穿双拖鞋来得了。”
没聊两句,吴童接了人上来,女孩们说说笑笑,声音打楼梯口就传得到门里,葛霄没听出来都有谁,范营听出来了。
但他不打算出门迎接、回头招呼,甚至连抬眼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垂头看着手机,手指点进微信,随便找了哪个对话框,退出,下滑,点入,退出。
三个来回后,门开了。
“这么大的包厢啊。”那声音微微诧异,尾音上翘着,准确无误地扎进他耳膜。
第二口气还没上来,范营捏在手心儿的手机好死不死震动起来,一股颤抖的麻意沿着胳膊直穿胸口,蔓延到五脏六腑。
范营慌乱地摁掉了那通该死的电话。
右边的张何倩不知何时离开,和女孩们一块坐到左边,他能够看到的地方。
一反方才的孔雀开屏,自从蔡青泱走进这个包厢,范营就变得异常沉默,葛霄跟他说话都不搭理,非要张嘴则最多不超过两个字,一杯一杯地喝着菊花茶,喝出了拼酒的架势。
意识到范营这会儿不大愿意开口,葛霄便不再刻意同他搭话,这场单人拼酒赛便显得更苍白,没对手,没裁判,没观众,甚至连酒都没有,只有他自己,蠢得不像话。
“他打算喝这个喝到醉吗?”张博然小声问。
生怕范营喝到水中毒,葛霄拿走了菊花茶的壶。医者难自医,就他这道行,连自个儿失恋都医不了,更别提水中毒了。
谁知那壶刚放上转台,一直在和吴童聊天的蔡青泱伸出手,扶着玻璃转台的边,转了几转——她分明只留了个侧脸给门口。
葛霄想拨转盘的手落了空,看向蔡青泱,微妙地捕捉到她蜻蜓点水的视线——敢情蜻蜓点水是水中毒的水。
葛霄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想笑,但现在这个形势真不能笑,拿起杯子,想把笑意堵回去,这么抿了一口。
……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今天来的老师不少,除了七班班任贾雄和八班班任徐曲瑛外,小三科老师都来了,语文和数学老师说是回老家,徐曲瑛还挨个儿打了视频给他俩,场外连线。
视频一接通,不少孩子凑上去跟老师打招呼,热闹得不行,作为七班班长,范营被八班班长拉着往徐曲瑛的手机跟前凑。
范大爷今天心情不虞,没有拉哥们下水的意思,葛霄逃过一劫。果盘转到面前,一盘金桔,里面掺了许多小包零食,仙贝啊软糖啊,还有香葱小圆饼,葛霄拿了两包。
寒暄环节结束,服务员传菜,范营又坐回他旁边,看着挺不爽的,葛霄扯来一次性手套,卷个烤鸭给他,被范营一口塞。
“你体面呢。”葛霄提醒他。
“体面个屁。”范营郁郁道。
“等会儿得空跟她聊聊吧,”葛霄说,“最后一次了。”
好一会儿,范营才应:“你怎么知道最后一次?”
“就你这德行,早点说完早点了断。”
“什么早点?”张博然凑过来,“你们明天要去吃早点?”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他,脸上一水儿的一言难尽。烤鸭碰巧又转过来,葛霄包了第二个,放进张博然的盘子:“吃你的吧。”
也不知道范营听进去没有,总之没再挂脸,但也始终没往蔡青泱的方向看,蔡青泱不遑多让,还跟吴童她们几个喝起来了。
两人默契地避开彼此,用“不在意”的笔触划出“最在意”的区域,死倔死倔。
饭局到后面,喝大了好几个,抱在一块连说带唱的。葛霄没再动筷——这种局就不是奔着吃去的。他百无聊赖,给汤雨繁发消息:吃没吃呀。
汤雨繁大约在玩手机,回得很快:吃完两个小时喽。
顿了顿,她又回一条:怎么了,你没吃饱?
X:嗯。
X:我带份馄饨面给你?
易易:出去吃吧。
X:晚上冷,我捎回去。
易易:感冒已痊愈。
X:预防下一次。
聊两句闲天的工夫,张博然和李进都喝上交杯酒了,葛霄倒扣手机,又夹了块东坡肉,小荷叶饼凉得发硬,勉强能入口。
还没等往下咽,他发现自己左边没人了。
“哎,范营呢?”葛霄问张博然。
“出去了,”张博然口齿不清,“尿遁。”
不指望从醉鬼嘴里问出点儿有用的,葛霄扫了一眼,没在屋里看到蔡青泱。他想着他俩估计是出去吹风醒神顺带聊两句,谁知直到最后,这两个人都没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