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等长线思维,汤雨繁错愕:“敢情你兼职是为了这个?”
他还挺不好意思:“也不止……你别问了。”
汤雨繁总觉得葛霄这人早熟,现在是不是有点儿熟过头了,“哥哥,你是十九,不是二十九。”
“我认真的,”葛霄说,“别说十九二十九,哪怕到八十九,我也是真的……”
戛然而止,他没说完,她也没再问下去,不约而同地去看别的货架,耳尖都慌乱地红着。
年关将至,葛霄越发紧张。小时候还天天厚着脸皮上她家蹭饭呢,都不及这会儿紧张。日历撕到二月十一,事真到眼跟前,他倒没那么慌了。
除去最开始的寒暄,其余一切如常,刘建斌大约提前跟汤翎打过商量——街里街坊的,没必要大过节让人家难办。
年夜饭桌上并没有多余的盘问环节,和前年的大年三十没多大区别,刘建斌照例带两个孩子下楼放鞭炮,汤翎在楼上煮饺子,甚至门口还摆着两个旺旺大礼包,一切如常。
吃完饭,葛霄来帮忙刷碗,汤翎没拒绝,让刘建斌上外面拾掇桌子去。
遥想上次见面,也是在厨房,也是葛霄来搭把手,她说得人家狗血淋头。汤翎倒跟没事人似的,手上擦着灶台:“现在在哪儿读大学呢?”
“在济坪,济坪科技大学,学的历史。”葛霄说。
“历史不错,在校的时候考个教资,出来当历史老师啊,稳定。”
“对,铁饭碗嘛。”
涮过抹布,汤翎擦了擦手上的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给他。
“这……”
“拿着吧,”汤翎往他那边递了递,“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这次呢,我就当是家里朋友串门,至于往后怎么走,看你们俩自觉。”
“……谢谢汤姨。”葛霄接下来,手指攥着红包边儿,分不清这话是阴是阳。
“多少钱啊?”
“我还没拆呢。”
“这都三天了,还没拆?”
葛霄嗯嗯哼哼两声,倒在床上。
“蔫儿啦?”电话那头,她笑道,“我就说没你想得那么轻松吧。”
“我就是有点儿……不会跟家长说话。”
“不过我妈没说你什么。”
“真的?”
“真的呀,”汤雨繁声音有点儿模糊,“你拿的那箱奶还被我拆了。”
葛霄笑了笑:“你干嘛呢?”
“涂指甲油。”
“等年后复工,我陪你去做指甲。”
“看我能不能选到喜欢的吧,”她呼呼吹,“本来还说和薛润一块去来着。”
“她还没回你消息?”
“没有,原本每周四她哥还给我发照片,这周也没发,估计是过年忙忘了。我准备后天去找她一趟。”说着,汤雨繁看了看消息,昨天发的红包也没领,退回来了。
“范营前两天还问我滑雪的事呢,”葛霄说,“他想找个地陪带着玩几天,或者找个旅行社。”
“旅行社还好,地陪我会有点儿拘束。”
“也是,”他想了想,“那明天咱们在群里商量吧。”
“你要睡啦?”
“你不困啊,这都快十二点半了。”他有些诧异这话是从汤雨繁嘴里说出来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睡不着,半夜还总醒。”
“那你睡前热杯牛奶喝。”
“对哦,还有一大箱,”她说着,传来窸窸窣窣下床的声音,“我去热牛奶,先挂。”
“晚安喽。”
“不准睡!”汤雨繁急得,“我回来之前你都不准睡啊。”
“好,好。”他笑起来,“我不睡,你去热吧。”
晚饭吃太饱,今晚格外困。葛霄听着床头的汤勺打呼噜,眼皮打架,越来越沉。
枕头边的手机嗡响了两声,八成是汤雨繁热完牛奶回来了,发现他睡着,气得她连发几个表情包。
还剩一丝意识提醒他回消息,手却沉得抬不起来,慢慢陷入黑暗,黑暗。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许是睡前那几声手机震动,梦里都是嗡嗡声,一下接一下,响得他脑仁疼,怎么摸不着,摁不掉,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紧接着是沉重地咚咚、咚咚、咚——
葛霄猛地睁开眼睛,一身冷汗。
那咚咚声却没有停止,越发急促。
是从门口传来的。
汤勺也醒了,警惕地探着脑袋,葛霄下床往门口走,门却开了,猫叫起来。
黑暗中的门缝里,露出一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坦白讲,但凡这张脸不是他女朋友,葛霄都得抄家伙事防身了,惊悚片经典开头啊——但现在不一样,葛霄还没来得及怕呢,只听汤雨繁先开口:“薛骋给我打了电话,薛润走了。”
四个字,轻得像从来没存在过,却擂得葛霄大脑嗡一声响,几乎有五秒钟里他听不到声音,表情僵着,人也僵着。
汤雨繁没留给他太多缓冲时间:“他们在省医,你过去吗。”
“走?什么?”葛霄这才找到自己的嘴,“医院?”
“走了,没了。”汤雨繁说。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小时前。”她似乎没耐心再说下去,转身要走,“薛骋刚给我打的电话。”
“我也去。”葛霄转身拿了件棉袄和长裤,想就着睡衣往外一套,被汤雨繁打断:“找件深色的,别穿这个。我先去小区门口叫车。”
葛霄短促应了两声好,听着门砰一声关上,手机屏幕亮起,三点十五。
楼下没几盏路灯亮着,没看到汤雨繁,他倒先灌了个风饱。这风简直迎着脸刮,卷起几片鞭炮屑,冷得惊人。
葛霄一路跑着到小区门口,汤雨繁正站在大门外等车,见他来得匆忙,摘下围巾给他。
“你戴吧,我不冷。”
“围着。”
葛霄手顿了顿,接过来围在脖子上,挡住些风。他冻僵的大脑慢慢回温,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还好吗?
葛霄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有包上次吃饭剩下的餐巾纸。
有也用不上,汤雨繁没哭,正相反,这个夜晚她冷静得出奇,坐上出租报了目的地,就再没说过话。
隆冬深夜,车内只有打表的红灯幽幽亮着,车外则是空旷到让人心里发毛的街道,狂风与车窗擦肩而过,流进黑夜,黑夜。
这个点打车去医院的都不是小事,尽管两人都没开口催,司机的车速也一点不减,不到十分钟就驶到省医急救楼的西大门。
车一停稳,汤雨繁便拉开右手边的门,谁知左脚刚沾地,她就被马路牙子绊得趔趄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哎!”葛霄伸手想拉,扑了个空,汤雨繁半步没停,像支拉满弦的箭,朝急诊楼跑去。
他付过车费,匆忙追上去。
急诊楼的灯白得晃人眼,一进大厅,便听到一阵高昂的咆哮:“你管过什么?你管过什么!老子从六岁上小学每年开家长会你去过一次吗!只管生不管养,你跟薛明圣和牲畜有什么区别!从小、我妹从小到大的试卷哪一张不是我签的?她哪件衣服不是我买的?你们关心过哪怕一点吗?!”
“我没给你钱吗?哪个月生活费我短过你们的?”对面的女人声音也不低。
“我操!”薛骋一脚踹向旁边的垃圾桶,双手握得发抖,红得吓人,“从我找到工作,你给我那些钱我一毛都没动过!我妹的学费是我付的,她冰鞋是我挑的,就连她最后治病的药都是我买的,你们是怎么说的,说她就是没事找事没病找病,这话是一个当妈能说得出口的吗?”
“你也知道我是你妈?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女人伸手要抓他衣服,“不都是你惯的吗?把她惯得一身臭毛病,要什么给什么,说什么听什么,你还来这里摘我的错了?”
“我惯她怎么了!”薛骋脖颈上的青筋像是炸开了,“我惯她怎么了?!我不惯她这世界上还有人管她吗?她小时候发烧哭着找妈那会儿你死哪儿去了!薛明圣死哪儿去了!!!”
“我们不要挣钱吗!我不挣钱你喝西北风吗?!”
“挣什么钱?!”薛骋嘶吼,“我妹没了,挣什么钱!挣什么钱!!!”
女人歪了歪,没再说话。
见两人情绪平复少许,值班护士才敢上前劝,薛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抱歉,抱歉。
葛霄跟着汤雨繁站在护士台另一侧,她没上前。直到薛骋进了电梯,间隔两分钟,汤雨繁才摁了电梯上三楼。
而那女人仍然站在原地,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电梯到达三楼,薛骋正巧来就诊台办手续,拿着单子看,汤雨繁喊了他两三声才回头,他有些愣,点点头,看到旁边的葛霄,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啊……大半夜麻烦你们跑这一趟。”
“她,”汤雨繁低快地问,“人现在在哪儿?”
“拉下去了。”他哑着声音说,“我联系殡仪馆,应该就是,后天火化。你们要不先回去吧,我当时慌了神了才给你打电话,对不住啊繁繁,大晚上让你们跑一趟,我真没办法了……”
“用得到我的地方我都在,”汤雨繁重复道,“哥,你用得到我地方,我都在。”
方才面对母亲,薛骋一滴眼泪都没掉,此刻却像抽了脊梁骨似的,慢慢蹲了下去,汤雨繁跟着跪蹲在他面前,紧紧地攥着他的肩膀。薛骋的呜咽声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从小至大,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