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拍的照片都拿磁铁吸在冰箱门上,贴太多容易掉,葛霄就隔一段时间换几张,图个新鲜。
这次也不例外,他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研究这个照片怎么摆放,大家的合照得放在最中央吧,他和汤雨繁的照片放在上面,那这张切西瓜的就得换掉了。
几番纠结,大功告成,葛霄喊她,得意洋洋:“易易,你看这样摆好看吗?”
汤雨繁刚洗完澡,凑过来,“好看。之前那几张你收到哪里了?”
“拿下来放相册里了,以后再拍新的,就再往门上更新。”
“你拿冰箱门当照片墙啊。”
“以后再拍肯定还要换上去呀,”葛霄说,“比如过年啊,圣诞啊,每年吃西瓜。”
“每年吃西瓜都要拍?”
“结绳记事,”他也笑,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响,“他们往群里发什么呢?”
“发这次出去玩拍的照片,希子催你呢,她急着发朋友圈。”
“我拍的大多数都是景。”
“你真是天才了,她要的就是景,”汤雨繁比了一个大拇哥,“单人美照两张,集体照两张,美景美食若干张。”
“这就发,”葛霄打开冰箱门,翻出一瓶可乐,“你喝什么吗?”
“我要吃柠檬苏打。”
天天就惦记那几根冰棍,生怕家里出耗子给它抢跑了。葛霄合上冰箱门。
两人商量中午弄点儿什么吃,冰箱里空空如也,还没等商量出一二,停电了。
老小区,停水停电已是家常便饭。葛霄给物业打电话,频频占线,没辙,他又翻了翻冰箱,“要不出去吃?”
“等下午凉快点儿吧,这会儿日头正毒。”汤雨繁拉上窗帘,“你饿吗?”
“不饿。”
不饿就下午吃喽。一停电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汤雨繁仰躺在沙发上,努力从凉席上汲取一丝凉意,葛霄坐在她头顶看手机,左手拿着扇子,轻轻在她脸边呼扇。
和高考那年一样,怎么睡着的她都不知道,只记得风很热,热得人犯困,盯着扇子把儿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兴许是太热,汤雨繁睡得极其不安稳,便做了个很长的梦。
又是那个梦,那栋楼,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争执不下。但这次她能动,并且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感觉太奇怪了。
像是在看一部倒背如流的电影,下一个镜头、下一句台词、下一个动作她都猜得出来:高个儿男人拿木凳一下下砸着男孩,口齿不清地怒吼,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不姓葛!随后矮个儿男孩仰身坠楼,花圈似的人群围着一张担架,不约而同看向顶楼天台,女人说你虎毒不食子啊!
这回她看清了那男孩的脸。
那是八岁的葛霄。
还是萝卜头那么点个儿的葛霄,小小一个,头发像只刺猬似的炸着,血糊了满脸,握着水果刀的手抖个不停,他整个人都在抖。
但高个儿男人并未因为他的刀或者他的颤抖而停手,木凳挥向他,第三下砸中了葛霄的前额,使他往后一仰。汤雨繁手伸着,第一步还没迈出去,他便像只被风刮跑的床单,就这么掉了下去。
汤雨繁听到自己的尖叫,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
明明只是个梦而已。
腿快大脑一步,跌跌撞撞往楼下冲,从楼栋里跑出来时,葛霄已经被抬上担架,昏迷。
她挤进人群,扒着救护车想抓他的手,却又不敢。旁边人都站不稳了,看模样认得出是王佩敏,撕心裂肺:“葛鹏程,你虎毒不食子啊!”
随着这一声,人群纷纷抬头望向楼顶,汤雨繁也跟着抬起头。
她在顶楼看到她自己。
穿着睡裙,惊恐地扒着栏杆往下看,十七岁的汤雨繁。
梦串线了?顾不上想再多,看着急救医生往救护车上推担架,汤雨繁心急如焚,她挤过人群,问王佩敏:“佩姨,我能跟着一块去吗?”
王佩敏却没有任何反应。
“佩姨?”汤雨繁拉着她的胳膊晃,晃不动。
什么情况,她转身看到三楼的王琴,再次尝试开口:“琴姨,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仍然没有回应。
说的话别人根本听不见,也看不到她。
……果然是做梦啊,她成魂儿了?
已就就已就,汤雨繁干脆王佩敏跟着上了救护车——反正人家看不到她,应该也不携带什么细菌吧。
车驶入省人民医院,葛霄被推进了抢救室。
王佩敏在外面哭得昏天黑地,汤雨繁跟着坐在她旁边,想安慰都不知道怎么张这个嘴,只能把手搭在她肩膀,毫无重量。
手术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期间医生和王佩敏说明情况:肝脏破裂,多处骨折,失血休克,连病危通知都下了一次。王佩敏几近崩溃,电话打了一圈,给她父母,给她哥哥王继刚,却无一人愿意过来搭把手,沾着葛鹏程的事,都嫌晦气。
汤雨繁比她还着急,恨不得赶紧变出肉身来帮她,掐自己,不疼,撞墙,还是不疼,逼得她都学电影里趴在别人身上了,附身也附不上啊!
双双没辙,情急之下,王佩敏拨通了最后一通电话,对面沉默片刻,似乎应承下来,问过地址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汤翎赶来了医院。
料想谁来都想不到是她妈——还是年轻十岁的她妈。汤雨繁下意识站起身,忘了她看不到自己。
王佩敏不只是需要一个帮手,还需要精神支柱,汤翎一来,她像是见到了靠山,话都说不出了。
她叫汤翎来是个正确的决定,光哭不行,这里总得有个管事的人。后面和医生沟通,缴费,都是汤翎跑前跑后。
五个小时,手术结束。得亏当时摔下来的时候三楼有一个小平台给接了一下,稍作缓冲,孩子命是保住了,还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
汤翎明天还要上班,就先回去,留王佩敏一个人在这里看着。走前,汤翎犹豫少许,告诉她:这么严重,你考虑考虑,要不要报警吧。
汤雨繁始终在她们旁边,看着人来人往,汤翎走后,王佩敏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良久,掏出手机打电话,又打给她爸,说她要报警,葛鹏程把她儿子打进重症监护室了,她要报警。
不用开免提,汤雨繁都听得清对面在说什么,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怎么这么不为家里考虑?上次说要离婚,这次说要报警,你不就是想要老葛出医药费吗,你们夫妻一家钱哪儿用分那么清楚?”
王佩敏泣不成声:“我不是要钱,我……”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心里想的什么我门儿清。”对面打断她,“我话撂这儿了,你要是现在报警,你儿子的前途就完了,葛鹏程去坐了牢,你们一家都是在公安局留过底子的人,连带着你老爹我一块丢脸,街里街坊的,以后要听多少腌臜话,我怎么还有脸站到人前吗?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电话一挂,只剩王佩敏呆愣着。许久,她点进拨号页面,手机发出三个音,手指悬停许久,还是做贼似的揣了回去。枯坐一夜。
汤雨繁同样坐了一整夜,身边的王佩敏像座雕像,始终没动,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刘建斌次日来给她送饭,她仍然是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直到葛霄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
许是因为愧疚,王佩敏加钱升了单人病房,清净,好养病。
葛霄头天上午就醒了,还能和他妈妈说两句话,问疼不疼啊?他就说不疼,模样很乖,惹得王佩敏又掉了两回眼泪。而汤雨繁只能在角落沙发上坐着,看他们。
两天后,王佩敏的年假用光,要回单位上班,没人看顾葛霄,王佩敏便请了护工,她下班后再过来看。
护工看这是个小孩,拿了钱也不好好办事,每天早餐午餐回来两回,象征性地待一个小时就走,每次在护士来之前却又准时回来。
汤雨繁跟了他一回,才发现这人去了另一个病房,照顾一个老婆婆——说是玩忽职守,敢情他两头跑啊。
葛霄倒不介意,反而更想自己待着,除了输液换药,他就坐着发呆,躺着发呆,这个年纪的小孩有发不完的呆。
汤雨繁也陪着他发呆,反正是在做梦嘛,不会累,不会困。可坐久了还是不舒服,她躺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你很累吗?”葛霄突然开口。
给她吓一激灵,懒腰伸到一半,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
“你,”汤雨繁错愕地指着自己,“你在跟我说话?”
葛霄点点头。
“你看得到我?”
葛霄点点头。
“你看到的我是人还是……”
不愧是葛霄,脾气好得出奇,听到这么诡异的问题,小孩没骂她精神病,弯起眼睛笑,说:“是人啊。”
“你真看得到我?”
“真的呀。”
“嗬,”汤雨繁看着自己的手,“为什么别人看不到我。”
他摇摇头。
这感觉挺神奇的,原本在看电影,现在自己似乎变成主角之一,她这才慢慢靠近葛霄的病床——这几天以来头一回。
犹豫,汤雨繁掸了掸自己的衣服,应该没有细菌。她问:“我能坐在这儿吗?”
葛霄拉了拉自己的被角,给她腾出一片地方。
“你从什么时候能看到我的?”
葛霄眨了眨眼,显得有些疑惑:“从我睡醒。”
敢情他打一开始就看得到她,怎么一句话不吭啊这小孩。汤雨繁斟酌词汇:“我晚上也待在这儿,你不害怕吗?”
“我以为你是来陪着我的。”
……她这张破嘴。汤雨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对啊,我就是来陪着你的。我是仙女教母。”
葛霄笑起来:“我八岁了。”
“八岁怎么了,辛德瑞拉遇到她的仙女教母可是在她十九岁。”
他想了想,接受这个说法:“那好吧。”
坐在床边,汤雨繁才得以近距离观察他,八岁的葛霄,刺猬头,圆脸,圆眼睛,左脸颊包着纱布。只看这张脸,如果没有那块纱布的话,他看着就是个明天要回学校上课的普通小孩。
想到这儿,汤雨繁心里不大好受,想碰碰他的纱布,却没敢真下手:“疼吗?”
他摇头,扎针的那只手摸了摸纱布。
“是不是很怕留疤?”
“不会,”葛霄说,“我妈说不太容易留疤,体质问题。”
汤雨繁想起九年后的他,脸上确实看不出什么痕迹了,便煞有其事地说:“我能帮你把它变掉。”
“真的?”
“都说了我是仙女教母。”
“那我要怎么做?”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葛霄又笑,也没揭穿她,点点头:“好。”
真听话。汤雨繁搓搓他的头,尽管没有触感,但她还是能想象到钝刺儿扎在掌心。
摸脑袋是要付出代价的,葛霄便问:“可以向你许愿吗?”
“说来听听喽。”
顿了顿,他决定把这个许愿机会存起来:“等我想好告诉你。”
“那好吧。”汤雨繁下床,靠近窗边,“你想出去玩吗?”
“还好,”葛霄说,“我朋友没来找我。”
“朋友?”
“嗯,我姐姐。”
“……你还有姐姐?”
“不是一家的。”他说,“住我楼下,邻居姐姐。”
汤雨繁回身,靠在窗台上,抿着嘴憋笑:“你们关系很好?”
“好,”他裹在被子里的双脚晃了晃,窸窸窣窣,“是好朋友。”
想到好朋友没来找自己,葛霄有点蔫儿:“估计她找不到我这里了,或者生气了,因为我跟她约好了去玩沙,我放鸽子。”
“她没生气。”
葛霄茫然地抬起脸:“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
“仙女教母。”葛霄接话。
汤雨繁笑起来。
葛霄扭着头,不知是在看窗外还是看她,略微出神。
“别想啦,”汤雨繁坐回床边,“你朋友真没有生气。”
“那你可以帮我打个电话吗?”葛霄说,“我得跟她解释。”
汤雨繁摸了摸口袋,没手机,只能硬着头皮说:“你把号码告诉我,我晚上给她发短信。”
葛霄乖乖报了她妈妈的手机号,汤雨繁装模做样记下来。
小孩觉多,聊着聊着眼皮就合上了,慢慢滑下去。汤雨繁想拉好被子,居然还真轻轻碰到了被角,被子垂下来。
还没等她惊呼,门响了。护工提了个保温桶进来,环视一圈,没护士,才松了口气。
哈,果然看不到我。汤雨繁腹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