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开保温桶,拍拍葛霄的被子,催促:“吃饭了。”
“他才刚睡着。”汤雨繁说。
“别睡了,起来吃饭了。”
“人家刚睡着!”
“哎!”护工又拍了几下,葛霄这才迷糊醒来,慢慢坐起身。
听不懂魂话啊。气得汤雨繁一脚踹向塑料凳,谁知那凳子还真滚了出去,恰巧护工往下坐,直直摔了个屁股蹲:“我靠!”
葛霄看向汤雨繁,只见她尴尬地抿着上嘴唇。
他想笑,但此小孩很识时务,知道现在笑八成要挨骂,只能学她抿着嘴。
护工揉着腰站起来,拎着凳子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翻的,见了鬼了……”
端医院的饭碗还怕鬼?汤雨繁挑了挑眉,问葛霄:“你想睡觉吗?”
葛霄小幅度点点头。
“等会儿看我反应,你盯着我手,死盯。”汤雨繁说完,手轻轻拨了下饭盒盖子。
当啷一声响,护工猛地扭过头,这小孩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盯着床头柜看。
下一秒,床头柜上的饭盒盖子竟然凭空掉到了地上。
这下真把护工吓得不轻,饭盒都不要了,说你,你自己吃饭啊,叔叔出去上个厕所。说罢落荒而逃。
出息。汤雨繁又踢了一下饭盒盖。
葛霄忍不住了,咯咯笑起来。
“睡吧。”汤雨繁坐在他床边,掖了掖被角,“等会儿查房的护士姐姐来,你就和她要个手机,给妈妈打电话,说那个护工叔叔又走了。”
男孩的下半张脸陷进被褥里,看着她:“我醒了你还在吗?”
她不自觉笑起来,轻轻拍着被子:“在呀,我这几天都在,睡吧。”
闹这一出,王佩敏果然换了护工。但上个护工的钱还是付给他了,钱是小事,这护工要是心生报复,小孩跑都跑不及。
葛霄这下似乎真的相信了她有点儿能耐——仙女教母说话算话,接下来几天都陪着他,新护工四点离开,王佩敏六点半下班,这一个半小时里两人就聊天解闷,聊聊他在学校的事啊,朋友啊。
汤雨繁几乎都要忘记这是一场梦了。
当然,她也没这么和葛霄说,告诉小孩“你是梦里的人”简直比告诉他们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还残忍,不过葛霄应该不是那种会因为这个伤心的小孩。
如果告诉他你是我梦里的角色,他可能还会高兴两分钟,问,那你的梦什么时候醒?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八岁的葛霄要比十八岁的他沉默很多,只有在她主动找话题的时候,他才会开口说两句,大多时间都在听她讲——汤雨繁都快把她知识储备里的童话故事讲完了。
直到住院第七天,葛霄一上午都蔫蔫儿的,胃口不好,一直在睡觉。护工看着他吃掉午餐,自己也去吃饭,葛霄躺在被窝,没过多久,呕了两声,没吐出来。
汤雨繁喊了他好几声,葛霄只是闭着眼睛,脸通红,她推倒了床头柜上的一个塑料杯子都没能吵醒他。
汤雨繁急得快冒烟了,狠狠地拍着急救铃,一下一下,终于在第五下时应了声,传来护士的声音:“怎么了?”
“他在发烧!”汤雨繁喊道。
听不到,怎么都听不到,我扯破嗓子喊都听不到!
她几乎快哭了:“他在发烧!他不舒服!”
好在护士及时赶了过来,汤雨繁本以为是普通发烧,谁承想护士把医生喊了过来。
她心里莫名地不安,只能一遍一遍轻声喊他:葛霄,葛霄。
正统叫魂儿,还真把葛霄叫醒了,烧红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看着她。
这一眼差点看得她热泪盈眶,葛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我……”
几近气声,虚弱,缓慢。汤雨繁心都要塌掉了,眼泪直愣愣掉了出来——凭什么他要受这罪,凭什么啊。
他没力气说下去了,嘴微微张着,口型变了又变,汤雨繁一个字一个字读着。
我、睡、醒、了、你、还、在、吗。
医生很快通知了王佩敏,说是腹腔脓肿,需要二次手术,一通电话把她喊了过来。尽管医生说这不是什么大手术,王佩敏还是吓得不轻,紧赶慢赶过来。
汤雨繁没比她好到哪儿去,在病房里直打转,那股恐慌再次冒了上来。不行,不行,想办法啊——靠,她一个魂儿能想什么办法啊!
汤雨繁根本坐不住,一边擦眼泪,一边往外走。
省人民医院门口就有公交站牌,她跟着人流上了12路,坐了十七站,下车。又走了两公里,堪堪看到寺庙的顶。
中考那年,薛润带她来这里烧香许愿,她认得路。
病急乱投医,哪怕这是梦呢,哪怕她知道葛霄会安然无恙呢。
汤雨繁跟着人流从正门进去,穿过两个殿,来到当初她们烧香的地方。
时过境迁,太多东西溜走,人变了,心变了,可那尊佛像还在那里,和她印象里的没有丝毫差别。
人们安静而有序地排队,烧香,叩头。汤雨繁没法跟着排队,找了几圈,只在旁边找到了一个破旧的纸板,就这个吧,拉到三个蒲团旁边。
膝盖落在纸板上,面朝佛像,她跪下来。
汤雨繁活了二十年了只来过寺庙两次,一次是和薛润一起,一次是为了薛润的病,这是第三次。其实她还是晕头巴脑的,怎么参拜,怎么礼佛都是学旁边人,双手横放,手碰地,额碰手。
我没许过生日愿望。汤雨繁在心里说,就当我把这二十来年的生日愿望都攒到今天,拜托您听到,让我身边的人都好好的,别再生病,别再受伤,别再痛苦了。
一叩。
拜托您听到。
又一叩。
拜托您听到。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张破纸板上跪了多久,腿不会麻,可心里麻得难受。
慢慢走出寺庙,这种麻意并没有随之消失,身体很沉,人都有些恍惚,总听到有人喊她,易易,易易。
早说寺庙不让魂进啊!
汤雨繁努力往前跑,像是在躲避什么,越跑越快,追上了即将离站的十二路公交车。
不要醒。
答应过他,他睡醒时她还在,不要醒,不准醒。
汤小姐强大的意志力还在负隅顽抗,居然真熬到省人民医院站。
回到病房,葛霄手术已经结束,这次不用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直接推回普通病房。
麻药劲儿没过,葛霄还在熟睡,安静地、长久地睡着。
床头的热水壶不见了,大约是王佩敏拿去打水。汤雨繁坐在他床边,掖了掖被角。那股麻劲儿更加剧烈,汤雨繁皱着眉,抓紧了被子。
足有一个小时,葛霄才慢慢苏醒。
王佩敏当即扑上去:“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葛霄费力摇摇头,笑了一下,哑着声音喊她:“妈妈。”
王佩敏眼泪登时冒了出来,袖口擦了擦,应上好几声:“妈妈在呢,妈妈在。娃娃是不是饿了?妈妈买饭来吃好不好?”
“要吃粥……”
“粥,粥,”王佩敏直起身,“妈妈去买粥,你在这里乖乖的。”
他的视线跟随着王佩敏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慢慢往右挪。他嘴微微咧开,像是一个笑容,吐出两个没有声音的字,汤雨繁没听懂。
他们两个对视良久,葛霄先开口:“你还在。”
“嗯,”她蹲下来,趴在他床边,“我还在呢。”
“你是不是,快走了。”
汤雨繁眼圈红红,愣住了。
“我还有愿望,”葛霄缓慢地说,“姐姐,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她哽咽得不像话,强调似的重复道,“我说话算话,你想要什么,想干什么,我都帮你。”
“想要幸福,”小孩的声音没有芯儿,如同梦话,轻飘飘地荡在空中,“想要……幸福。”
哭得越凶,她感觉身体越轻,眼泪和灵魂一块流走了,只能不断点头:“会的,会的……”
可那双眼睛仍然看着她,像是等待圣诞老人掏出那份属于他的礼物,而不是只有一句干巴巴地圣诞快乐。她最知道他了,葛霄讨厌空口白话,他需要承诺,他要靠着承诺活下去。
泪眼朦胧间,那双眼睛仿佛又属于十八岁的葛霄,躺在病床上,左眼包着纱布,虔诚地、安静地凝视她。
而她又能给他什么承诺呢?
汤雨繁勉强用几个词汇连成一句话:“九年之后。”
“九年之后。”他跟着说。
“冬至前。”
“冬至前。”
“搬回去。”
“搬回去……”
“对,九年之后,搬回去!”
“九年后……我就会幸福吗?”
那声音还在不断喊她,易易,易易。身体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轻,在意识消失前,汤雨繁用尽全力,拼命吼出最后一句话:“我会让你幸福的!”
“易易?”
她猛地坐起身。
葛霄手里拿着颗梨,指缝还在滴水,从厨房里探出茫然的脑袋,看着她:“怎么了?”
汤勺跳上沙发,踩在她腿上。
汤雨繁却还没回过神,迷惘地出神。
“易易。”
“……啊?”
“你怎么了?”
“好像……做梦了。”
“什么梦啊,睡这么沉,我喊你好几遍都没醒。”
汤雨繁费劲想着,只记得很长,好几天,脑袋里仅有一些碎片细节,饭盒盖子,电话号码,12路公交车,一双眼睛。
客厅安静下来,刀落在菜板上,钝钝地响,一下,一下。葛霄把梨子切成小块,挪到盘子里,又插上一根小牙签。
他端着盘子,坐在她旁边,牙签扎着梨子,喂到她嘴边:“尝一个,甜。”
汤雨繁下意识含住,清甜顺着舌尖蔓延,果真很甜。
“好吃吗?”葛霄笑着问她。
“嗯。”汤雨繁点点头,又张嘴。
几块梨子下肚,她彻底忘记自己刚刚做过什么梦了。两人收拾收拾,出门吃火锅。
没有一个仲夏夜是爽利的,走出楼道便出一身粘腻的汗,甩都甩不掉。
她和他沿街往前走,脚下的影子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汤雨繁一脚踩上葛霄的影子。
嘿,他脾气也上来了,踩回去。汤雨繁踩了他还耍赖皮,撒丫子往前跑啊:“不准踩我!”
“我就踩,”葛霄追上去,“你跑我也能踩!”
两人笑成一团,被夜风闷了一嘴,险些岔气,葛霄抱着她悠了一圈:“噢——”
“小心我吐你身上。”汤雨繁威胁。
这招还真好使,葛霄果真放她下来,手却牵着不撒,出汗也不撒,两枚莫比乌斯环的戒圈相撞。
蓦地,汤雨繁心里一跳,又是那股迷惘的麻意,又是那个梦。
可她苦思冥想啊,怎么想都记想不起全部,只记得模模糊糊的一句话,便喊他:“葛霄。”
“嗯?”
“你现在幸福吗?”
葛霄愣了愣,眼睛弯弯地笑,握着她的手,荡秋千似的往前晃啊,晃啊。
“你不是说过,会让我幸福的吗。”他说。
“哎?我说过吗?”
“说过。”
“什么时候的事啊?”
“很久很久以前了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