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缓缓地晃了一下头,没再多问。
“谢谢单医生,那我先出去了。”他的语气平静坦然,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大概她只是一个或许曾在某个街角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单戎霞背过身整理器械,听着脚镣声音远去。直到走廊彻底恢复安静,她才脱了力般颓然坐下,独坐良久。心脏像是被攥紧了又猛地松开,留下空荡荡的失重感。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临近相认时分,她可能会冒着风险给出暗示,可能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显出异常,没料到自己能这样平静而彻底地否认。
她能接受,兰祈恒已经重新开始了,他变回了与她相遇前的自己,刨除了这些年来她所带来的种种。那么,他变得快乐了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她认可这个结果,即便从此以后,他们之间的所有回忆——给他带来了痛苦,因而被他遗弃的那些回忆——都成了她一个人的幻梦。
一周后,兰祈恒再次提出的止痛药申请印证了单戎霞此前未名的古怪预感——此前开给他的止痛药大概成了他牟利的商品。
“伤口已经在正常愈合,不建议再吃止痛药了。”她坚定摇头。
“可是我胸口经常闷痛。”他竟然露出求取同情的眼神。
“那去做个心电图吧。”
“那倒不用了。”
此话一出,二人相视无言数秒。诡计被识破却不说穿,透出似曾相识的默契。对视濒临破防,她在他脸上看出涟漪般漫开的浅浅笑意,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也在上扬,与眼前人如同镜像。
微妙笑容之外,他脸上显出清晰的疑惑:“我们是不是见过?”
口罩下,她的笑意渐渐收敛。
“没有。”她的回答依旧简短而明确,却没能如上一次般堵住他的追问。
他正色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胸闷。”
门口传来狱警的轻咳,单戎霞的心跳陡然放缓。
“三个月之后再来复查吧。”
他的语气有些低落:“这么久?”
单戎霞瞥了一眼门的方向,才说:“如果确实不舒服可以申请就医。”
兰祈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单医生。”
单戎霞没料到他是真把这话听进去了——从此,他成了监狱中心医院的常客。先是以旧伤为由申请就医,三个月内来了四次,后来伤口实在恢复得太好了,这个借口变得愈发不成立,就医申请屡次被驳回。其后,他又以心脏不适为由申请就医,一个月来了三次,检查下来病因可能是略微缺少钾元素,但监室每周二、四、六都有香蕉等水果提供,缺钾并不合理,经查,他将自己的水果全部用于交换了香烟,喜提禁闭一周。
从此,兰祈恒的就医申请都要经过三道审核。
但这并没有浇灭他的就医热情。
“这又是怎么弄的?”再次见到他,单戎霞有些生气。
兰祈恒坐在椅子上,胳膊肘撑着膝盖,一只手向前伸着,掌心朝上摊开。
她没有抬头,手里拿着镊子,夹着棉球擦拭他掌心那道新鲜的、边缘有些翻卷的割伤。伤口不深,但很流了不少血,伤口刺痛,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将掌心更平坦地摊开。
“工伤,”他答得简单,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机器卡住了,就划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撒谎,这伤口更像是用磨尖的塑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自己划出来的,但她没有揭穿。她专注地清创、上药、包扎,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好了,伤口不要碰水,三天后换药。”她说。
他没动,手还摊在那里。她的视线顺着伤处向上,掠过他绷紧的手臂和袖口下露出的纹身,最后停在他脸上。他正看着她,阳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短发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她瞥了一眼门口紧盯着他们的狱警,严肃道:“提醒你一下,你已经在重点关注名单上了,就医申请不要过于频繁,更不要……为了就医让自己受伤。”
“好的,我明白。”他回答得坦然又开心,像是在说“原来你发现了啊”,还透着一股下次还敢的顽劣。
不祥的预感突然袭来,单戎霞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靠近——狱警走过来猛地推了一把兰祈恒的后背,语气颇凶:“包扎好了还赖在这里干嘛!你当这里是私人诊所?”
兰祈恒被推得身体向前一倾,用胳膊撑了一下才稳住。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囚服的衣摆。
他转向狱警,诚恳得令人火大:“管教,别急嘛。这不刚包扎好,单医生还没交代完注意事项呢,而且三天后还得来换药,这伤口可深了。”
单戎霞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看向狱警的脸——那是一张被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磨损的脸,此刻,他眉头紧紧拧着,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随即那怒气迅速沉淀、冷却,变成一种彻底的黑沉。
糟了。
兰祈恒被狱警粗暴地拽了一把胳膊,被推搡着转过身,因脚镣而踉跄。
镣铐拖地的声音混乱急促,她跟着快步走到清创室门口,眼看着他的身影迅速远去。她不敢再往前走,走廊里回荡着呵斥声,监区门被狠狠摔上,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世界彻底恢复寂静。
三天后,兰祈恒没有来换药。
单戎霞进系统查看其状态,显示无限期禁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