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灰白,院子里传来劈柴声。屋内,消毒水、陈旧棉布和隐约的霉味混在一起。
硬木椅子硌着尾椎骨,脊柱再次传来酸痛到极限的讯号,单戎霞龇牙咧嘴地换了姿势,撑了撑眼皮,手指用力揉搓额头的皮肤,仍难以挣开覆盖在天灵盖上的闷痛。
调整坐姿时,她的膝盖碰到床沿时,不知是否因为床的晃动,兰祈恒的手指动了一下。她俯身确认他的情况——眉头紧皱着,呼吸浅而急促,像是被困在某种混沌中,毫无要醒来的意思——这让她怀疑前一秒他手指的抽动只是她的错觉。
他肩部的绷带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在白棉布上洇开了一大片。她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和脖颈,愁容加深——高低烧轮替是危险的信号,但药物已见底。她拧了毛巾,坐回床边给他擦汗降温。毛巾经过脸颊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她靠近去听他越来越模糊的呓语,字不成文。
门响了,她回头,见安入溪端着满满当当的托盘进来。
"姐姐,吃点东西吧,你都好久没休息了。"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露一颗虎牙。
“谢谢。”单戎霞起身对她点头,动作太突然,小腿的酸麻感被引爆,她失去平衡,摔坐床沿。
只是踉跄,但安入溪条件反射箭步过来扶她,手里的托盘慌乱间被扔在桌上,陈旧瓷具乒乓作响,两大碗粥巨浪般攀沿而出,咸菜和馒头撞作一团,被逃逸的粥汤浇了满怀,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托盘里瞬间狼藉。
对视的瞬间,两人都苦笑。
安入溪似乎对单戎霞很好奇,过去两天见单戎霞寸步不离、愁容满面,没好意思叨扰,此刻终于找到了对话的机会。
“姐姐,你不能再熬了。”
“我明白,我一会儿就吃,谢谢你。”
"姐姐,不用客气,听我哥说你救过他的命,那是天大的恩情,这点小事没什么的。"
单戎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本来就是医生应该做的。”
“我哥说他当时几乎已经走了,是你活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你的医术一定很高明……那……”她犹豫了一下,“你会治那个病吗?”
单戎霞一愣,接着反应过来安入溪所指。
她无奈摇头:“我不会,而且……我早就不是医生了。”
安入溪凑上来,语气颇为着急:“为什么?你这么厉害,不做医生多可惜?”。
单戎霞偏了偏头,声音低了些:“我犯了一些错误,所以……没有办法继续做医生了。”
“这样……”安入溪叹气,像是真心实意地替她可惜,“那你做什么去了?”
单戎霞犹豫了片刻,在安入溪炽热的眼神中,选择了坦诚。
“我在……收尸队工作。”
闻言,虎牙忽得僵在了嘴角,安入溪的目光一空,骤然冷了下来。
"你是收尸队的人?”难以置信的神情。
“是……怎么了?”单戎霞诧异。
听到单戎霞的确认,安入溪后退了一步,直勾勾地瞪着她,眼里的友善消失殆尽。
“你来这里干什么?"
在这充满敌意的质问之下,单戎霞陷入了沉默。
安入溪的目光从单戎霞脸上挪开,落在兰祈恒脸上,又转回来盯着单戎霞,语气已发酵成了愤恨。
"你救过我哥哥,我不能赶你走,"安入溪的声音没有升高,但字字锋利,"但你要是想做什么坏事,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罢,她转身冲出了房间。门合上的声音很重,四壁震荡,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单戎霞愣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两碗粥——一碗是给她的,一碗大概是给兰祈恒的——可他根本吃不了。
热气迅速飘散,粥衣凝固,她静立良久。
接着门又响了,这次推门进来的是安入林。
他看看桌上的一片混乱,瞄了一眼单戎霞,又走到床边探了探兰祈恒的额头,皱眉。
他清了清嗓子:“啧,这怎么不退烧呢……”
单戎霞只道:“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安入林连连摆手:“哎……单医生,哪里的话!入溪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从小没出过远门,不懂事,你多包涵。”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对收尸队这么反感。”
“这不是……以前收尸队的人来过几次,把好多村民都带走了,所以她……她不是对你有意见,你千万别多想,这孩子……唉,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没关系的,我可以理解。等兰祈恒好了,我就立刻离开,你不用跟她多讲。”
安入林看看她,又叹气,转身去端托盘:"我给你重新盛碗粥。"
单戎霞立刻阻止了他:“不用,我把剩下这些吃了就行,我吃的不多,别浪费了。”
安入林顺势放下托盘,把筷子上沾到的粥汤甩掉,递给她:“好,那你现在就吃,我看着。”
“我一会儿就……”
筷子仍递在空中,毫无放下的意思。
“别一会儿了,本来药物就吃紧,要是你也倒下了,我这里可真没药可用了。”
单戎霞欲言又止,最终,噤声坐到桌前。安入林也跟着坐到对面。
她吃了一小口,被盯着稍觉不自在,又停了筷子:“真要看着我吃?”
“其实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吧。”
“你到这儿来,有多少人知道?”
“没人知道。”
“那你的工作呢?”
“请假了。”
“多久?”
“两周。”
“那你出来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