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梦醒时分,后背被冷汗洇湿,胃部只剩空荡的收缩感,器官像在自觉确认某些新规,异样的残留感挥之不去。
卧室里很安静,窗外天色灰白,云层密布,像一层尚未完全显影的底片。
单戎霞盯着天花板,脑中浮现数十层楼板之上那套房子的模样。
她脱掉汗津津的睡衣,径直走进淋浴间。
热水倾洒,雾气升腾。这时,她又闻到那股花香。
她下意识去找那味道,一晃神,平时习惯的水温竟忽然烫得她周身发疼,她慌乱调低了温度。
雾气里,花香愈发浓烈。腰间滑过湿滑的触感,她低头,身体已被悄然环住,后背热得发烫。有个下巴落在她的肩窝里,热水顺着两个人贴合的皮肤往下淌。她透过玻璃望向镜子,看见自己身体的弧线映在满是雾气的镜面上。
水雾被指尖拨开又合拢,十指扣进指缝,镜中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有人贴着她耳后的碎发说着什么,声音被水流冲散,震颤沿着她的脊椎上涌。
颈侧炽热,呼吸被水雾稀释,身体的边缘瞬间融化。她仰起头,热涌灌进耳廓,水流的声音变得遥远。
一瞬间,所有温度被抽走,触感消失,热度四散,镜子里只剩她一个人,花香无踪。
单戎霞回过神来,关了水,双手撑在墙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表面,胸腔剧烈起伏。
水汽氤氲,她愣在原地,皮肤在温热的空气中仍有些发麻。
出门上班前,司记被她扔在了抽屉里,兰祈恒做的那个装置她也没有戴。她需要空白与独处,不听任何人的声音,也不被任何人听到。
(二)
传送舱沿着既定轨道滑入舱室,轨道发出细微而恒定的嗡鸣声。舱门滑开,冷光流出。
单戎霞坐在工位上,呼吸平稳,眼神专注。她面前的检测台上,标本安静地躺着,电极片沿着太阳穴延伸,银灰色的金属薄片贴合皮肤,像寄生物的触须。
她按下激活程序,意识活性指数开始跳动。
她完成所有必要操作,确认脑电波曲线稳定,确认神经连接密度达到阈值,确认意识活性指数进入提取区间,在倒数计时结束前按下确认键,让进度条从左走到右,看着数字起伏归零。
放空大脑后,她比任何时候都高效。每一个动作都被压缩到最短路径,每一次点击都卡在系统允许的最早时刻。她不再看那些脸,不再读那些名字,不再在进度条启动时移开视线,不再在传送舱滑走后盯着空无一物的接驳口出神。
午休时,她照常吃了配餐,细嚼慢咽,把托盘放回回收口。
片刻休憩后,她坐回工位,毫无情绪地迎接下午的第一条工单。
她一遍又一遍地按下确认,像一台被调到最佳频率的引擎,不再发出任何杂音,仿若眼前这台机器的一部分。
若非系统提醒,她都没有意识到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恭喜!今日处理速度排名前8%,专业高效,表现优异!感谢您的专业判断与付出,每一次确认都是对生命尊严的守护!”
她把系统复位,关闭全息面板,将工位恢复至初始状态。
她照常在更衣室换下防护服,经过消毒系统后离开甲区。
经过安检通道时,掌纹识别亮了绿灯,虹膜扫描发出确认音,雾面玻璃门滑开,她走向电梯。
迎面走来一个女人,三十后段模样,红棕色卷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饮品,步态从容,像在自家客厅里穿行。
两人目光相遇。
潘希焰,她脑中跳出了这个名字。
“辛苦了,单医生。”
称呼精准,语气熟稔,好像早就认识她。但那女人并未停下脚步,似是随口招呼,毫无拓展对话之意。
回应之语被下意识堵在喉咙口,单戎霞只点头回应,脚步尽量如常,与其擦肩而过,继续向电梯走去。
轿厢开始向上攀升,数字跳动。
神经如琴弦被拨动,笑意渐渐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她抬手捂住了嘴,可笑意失控如浮沫般满溢,笑声挣出她的喉咙。
单戎霞对着玻璃反光看到自己脸上陌生而有些扭曲的笑容。
你在笑什么呢?
她没有得到答案,只一味地笑。
在电梯门打开之前,她吃力恢复了平静,憋得腹腔发疼,眼角湿润。
(三)
低频噪颤从颅腔两侧向内汇聚,模糊光点渐渐凝作画面。
日光灯明亮晃眼,她眯眼低头,胸前口袋里夹着透明笔杆和工牌,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按在金属桌面上,触感冰凉。
会议室大的像报告厅,长条桌两侧目测坐了七、八十人,周围靠墙还站着一圈人。她小幅扫视四周,意识到自己坐得很靠近核心席位。主席台前的男人正在发言,声音平板枯燥。
“该批次产品因触觉反馈模块存在缺陷,造成人损,已在全渠道下架召回。现就该批次产品的后续处理进行表决。”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她的注意力被桌面上凭空亮起的图标和文字吸引,四个选项:保留待复审、维修、销毁,以及其他意见的手动输入区。
她从胸前口袋里拿了笔,在指间转了转,几乎没有犹豫,在空白处潦草写了两个字。
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