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这两个字扬了扬嘴角,瞥过周围人严肃而犹豫的神情,顿感无聊。这时,她注意到身后有一道视线正望着自己,准确说,是在明目张胆地窥视她的屏幕。
她转头瞪向那人,眼里带着不悦。他抬起头,撞上她的视线,脖子以上瞬间镀了一层红色,却没有收回目光。
视线下移,她看到他的工牌上写着“助理工程师都甫”。
她收回视线,把笔插回胸前口袋。
表决结果统计完毕,窗外传来低沉的嗡鸣,似乎有大型设备正在启动。众人纷纷转头望向窗外,神色各异。
她微微偏头,望向玻璃窗的另一侧——纯白而宽广的封闭空间,像是空间站规模的无菌室。
宣布结果后,会议室躁动起来。
她起身扣上西装纽扣,整理了衣角,缓步走到玻璃前,垂眼望着下方。
纯白空间中央立着高台,金属结构简洁,一根横向钢梁,下方整齐排列着金属吊臂,每只吊臂末端的钩子上都悬挂着一个仿真机器人。她扫了一眼,总共六十四个,就外观而言,与真人无异。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胸口标有编号,面容各异,睁眼静止着。
主席台前的男人又开始发言,她无心多听,耳边掠过一些关键词,“严肃处理”、“绝不姑息”、“用户权益”、“严守底线”……
她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
简单的处决仪式开始了。
第一排的机器人被同时切断主线路,他们的身体震颤了一瞬,接着头部垂落,四肢松弛,像忽然被抽掉了灵魂,而眼睛仍睁着。
随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她逐个观察那些悬挂的身体,他们的关节自然下垂,皮肤柔软,眼瞳清晰。
这时前排的机器人已被降至地面,切割装置由垂落的头颅面部中间切入,鲜活的人脸裂成两半,刀刃顺滑而下,整幅人皮和肌肉组织都被剥离,密密麻麻的神经网络随之暴露在无影灯中,机械臂迅速进行分离,直到仿真软体组织全部脱落,只剩一座座纤细的金属骨架。切断指令下达,肢体分解的声音像一根钢弦被猛然崩断,在她听来,干脆、动人。
不同部件被拆解分类,传送带启动,将各部位运进集装箱。前排已化作废件,后排还在等待。他们的所有数据、交互历史都会被提取后汇入素材池,如同水滴落入汪洋,此后“他们”便不复存在。她仿佛能看到一颗无比生动的巨大心脏被源源不断地汇入新鲜血液,搏动越发有力。
咚……咚……咚……
多么动听。
可玻璃边的人群越来越不安,有人干呕,有人匆匆离开会议室,有人撇开了头,有人低声发着牢骚。
她因这嘈杂而有些不悦,揉了揉太阳穴,注意到右后方那个叫都甫的助理工程师。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发抖,没有抱臂,没有转移视线,看得认真。在周围一片躁动的轮廓里,他显得非常稳定,神情隐隐有些愉悦。
像是感觉到她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交汇了一瞬。
她重新望向高台上的悬吊队列,凝视吊臂末端移动的轨迹,眼眸反射着吊壁上的粼粼银光,心跳放缓。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每一条神经末梢都高度活跃着。
她无法为这一刻的快意命名。
单戎霞睁开眼,手指正紧紧扣在躺椅扶手上。
“呼吸。”安入林说。
她把气吐出来,才发现刚才一直在屏息。
“怎么样?”
“像在做梦,画面很连贯。”
“大概内容呢?”
她简要描述了机器人销毁仪式。
安入林记下来,没有追问细节。
“有和都甫的直接互动吗?”
“没有交流,只是看了一眼。”
安入林点头,又问:“有什么排异反应吗?”
“没有,跟昨天差不多。”
“好,但不要放松警惕,排异反应有时候会延迟。”
“知道了。”
“白天有没有什么情况?”
“哦对了,我遇到潘希焰了,她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但没来得及对话她就走过去了。”
安入林皱眉:“她是渊穆的核心人物,知道你的资料也正常。但是你现在的状态还不稳定,应该尽量避免和她接触。”
她点头,起身的瞬间顿感疲惫,匆匆整理了衣服便离开了。
列车换乘出站时,她注意到隧道转角处有一道斜长的影子。肩膀的幅度,手插口袋的姿势,她再熟悉不过。他的脸隐在兜帽内,烟头的火星在指间明灭。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右手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没有放慢步伐,径直走向了隧道的另一头。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火星在暗处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