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哭了一个小时了。
从收获节上她的名字(“安西娅·克莱斯塔!”)被念出来就开始了。法院大楼到火车站,她呜咽了一路,直到面对火车站的记者时才勉强止住泪水。我本以为这就是结束了,结果火车刚一驶离摄像头范围,她就再次爆发了激烈的哭声。眼下我们的指导老师——传奇的芬尼克·奥迪尔正在安慰她,我和另一名指导老师梅莉迪斯·加西亚坐在餐厅里,相对无言。
“嗯……或许他们不饿。”我说,殷切地看向面前的盘子。菜冷掉的时候,凯匹特来的专员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这届车厢,摔门声可以震碎我面前的高脚杯。而梅莉迪斯只是轻叹一声。
“饿了的话就先吃吧,孩子。”
“孩子”。她从来没有称呼过我和那姑娘的名字。她看上去很年轻,约莫三十岁出头,皮肤白皙,黑色的长发顶在脑袋上。无论如何,她都算不上能管我叫孩子的年龄。或许是忘记了我的名字又不好意思承认。“我叫安柯尔。”我道。
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就在这时,车厢的门打开了。眼睛都哭肿了的安西娅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歉意的芬尼克。我盯着女孩的金色齐耳短发,它整齐到让我怀疑收获节上她梳的麻花辫是不是我的错觉。谢天谢地,她已经不哭了。我做不来安慰人这种情感丰富的事,而这姑娘哭得有点太惨了。但凡她再晚停一下,四区将会拥有全国最大的淡水湖。
女孩没有看我,她坐在了梅莉迪斯身边,后者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芬尼克坐在了女孩的另一边,满脸愁容。没有人费心去叫凯匹特人,于是我可以安心地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太好了。
凯匹特人说过,因为时间太早,这顿只能算得上“下午茶”,但我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过饭,所以梅莉迪斯将汤汤水水换成正餐时我简直太高兴了。面前的盘子里盛着浓汤——是鱼汤,可半点咸腥也没有。还有蔬菜、肉类、点心。在吃奶酪时,我瞥见芬尼克欲言又止的神情,不得已放下餐盘:“发生什么了?”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顺着我的肩膀、手臂,最后落在我的手上。“你在船上一般会做什么?”
“呃。”正确答案是偷吃。只要到了海上,治安警往往会睁一眼闭一眼,他们不愿意惹拿着武器又饿着肚子的渔民们。但我还没有傻到会主动承认。这时我才注意到芬尼克的手指紧张地把玩着餐叉,福至心灵,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用渔网多一些,也会用鱼叉。”我在海边长大,用起渔具比餐具都顺手。
“比赛场地不一定有称心的武器,最好早点习惯别的。”梅莉迪斯建议。我没怎么打过架,但我从小干活,有的是力气,也在非法靠近的海滩上拉过纤。只要能拿到绳子这类的,我大概都能用来防身。我只杀过鱼,用匕首,可人和鱼不同,我不认为自己能在缠斗时腾出手来——前提是我不被对方一刀捅死。
芬尼克点点头,依旧看上去很焦虑:“进入竞技场后,我希望你们可以合作。我会为你们申请尽可能多的赞助,只要你们愿意共享。”
“这样可以提高我们的生存率吗?”我问,注意到瘦小的女孩僵住了。克莱斯塔。这个姓氏有点耳熟,但哪怕我对此毫无印象,也能从安西娅绣着花的裙摆与洁白的肤色看出,这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大概从未操心过生计。而且年龄太小,看上去顶多14岁。收获节我们握手时,她的头顶还不到我的下巴,胳膊比沙丁鱼粗不了多少。踏入竞技场的那一刻她就会被撕碎,当然,我也没什么活下去的可能性。
“我们需要应对不同的环境,”解释的人是梅莉迪斯,“自从前年比赛的那场地震……”
金发女孩猛得从桌子边站起身,椅子腿在车厢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噪声:“我吃饱了,梅莉迪斯小姐,芬尼克先生。我们可以进入下一步吗?”她询问道。两位指导老师对视一眼,也纷纷离开了座位。我只好拿起面包与奶酪,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把我带到另一个包厢,电视上正在播出收获节的节目。芬尼克示意我们坐下,他自己倚在墙上,偶尔为我们补充一些信息。我向来很难集中注意,课堂上便是如此,但我也知道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收集信息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听着。
首先是职业贡品。一区的男女都不是被抽中的——他们是志愿者。金色盘发的女孩眼神冰冷,哪怕台下的人欢呼着她的名字也神色不变;男生相貌英俊,对着台下露出骄傲一笑。二区的情况也一样,女生阴恻恻的目光看着镜头,又很快移开;石首鱼一样壮的男孩兴奋地对着台下绷起肌肉。这幅情景真令人胆寒。他们生来就是要参加饥饿游戏的。他们所接受的一切训练皆是如何像屠宰牲畜一样杀死那些不幸被叫出姓名的倒霉蛋。反胃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吃得这么饱,或许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为什么你没有哭?”女孩的耳语把我带回现实。我看向身边的安西娅。她还是没有看我,目光紧紧盯着录像。屏幕上,我正走向台子,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还傻。
“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哭没有用途,因为我的人生足够倒霉,因为不会有任何人为了我的死而难过?这些好像是原因,也好像都不是原因。我自己也说不出来,耸耸肩:“如果你想看我哭,可以早点和我说,这样子我们能看起来更有团队精神。”
她剜了我一眼,眼睛是浅棕色的。不过她马上把注意力放回录像上。此时六区的贡品已经走到台上。女孩畏畏缩缩,男生则用深邃的黑眼睛盯着摄像头,目光看起来让人不舒服。在他身后,市长的脸看上去比他还要苍白。从两个人极为相似的面部特征上可以看出,他们是一家人;换言之,六区市长的儿子被选中了。
“马上就是七区了。”梅莉迪斯低声说。工作人员叫到了女孩的名字,“塞西莉娅·库伦”,棕褐色辫子的女孩走上前去。她的动作看上去淡定自若,可当镜头拉近时,深绿色的眼睛暴露了她的不安。“可怜的女孩。这大概不会是一场容易的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