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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孤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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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掷短剑杀安柯尔是我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该死的,早知道这人像(过于巨大的)变种泥鳅一样能躲,我就该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之后再找机会动手,现在倒好,又多了一个敌人。

其实我只有在雾气弥漫的林中才需要他。三区男孩死后,安柯尔对我已经毫无意义。但我居然容许他活到了最后一刻,可能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默契的“队友”,再可能是他看我的目光里没有审视,让我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遇见塞西莉的时候,虽然他们的外貌天差地别。

不过,安柯尔问我为什么参加饥饿游戏的时候,他的小命差点不保。这蠢渔夫,居然胆敢质疑我和其他的职业贡品不一样,而我受够了被评价为不一样,无论是小学时的厌恶和畏惧,还是贡品学校初期的嫌弃和藐视——七区人认为我是一区的压迫者,一区人却辱骂我是七区的穷鬼。多么可笑!我活得还不如一把刀,至少刀上刻着明确的生产厂家和编号。

但我终究没有对他动手。

“因为荣誉。”我回答。

我并不是在敷衍,这的确是我的真实想法。在金链花学校呆了整整五年,我早已忘记入学时在校长面前发誓的豪言壮语,只是本能地感觉,一切都裹挟着我做出职业贡品选择。而我也并不讨厌这种生活,至少目前是这样。

现在我就要回到同为职业贡品的盟友身边。

我一边走,一边盘点着现在竞技场的情况。首当其冲的问题是,剩下的贡品越来越少,遇见塞西莉的概率大大上升。不过奇怪的是,几天前这个想法还很可怕,但我现在却异常冷静,就算她现在立刻出现在我眼前,我也不会做出偷看、生气、失眠这类傻事了。竞技场已经吸走了我为数不多的生命力,现在的我麻木得可怕。

那么下一步应该是除掉拉弥亚。我当然知道埃米里昂最后也会杀我,但他的“杀”是字面意义上一对一的搏杀,拉弥亚则不然,我会在她的圈套里生不如死,必须抢在她动手之前想出一个妥帖的计划。

我绕出树林,到草原丘陵地带寻找两个盟友的踪影。不过我只希望找到埃米里昂,至于拉弥亚,我希望她成为尸体。

“芙瑞雅?”

我立刻扭头,握紧了刀柄,埃米里昂就站在两米开外看着我。两天不见,他瘦了一整圈,凹陷脸颊上的讶然多过于惊喜,但没有恶意。

“你...你看上去怎么这么...不狼狈?”

那是因为我出森林前找水源洗了个澡。洗澡前的我满身蝙蝠伤,脸上全是枯枝划痕,看上去更狼狈。

“你一个人吗?”我问。

“真是抱歉,不是。”

还没等埃米里昂回答,拉弥亚的脸就出现在石头后面,她较之一般女生干哑低沉的声音响起。那张脸上毫无血色,但力气显然还富余,正一下一下抛着刀子。

“欢迎归队呀,芙瑞雅。”她挑衅似的看着我。

“...尤米尔冈特被火烧死了?”我懒得和她废话。

“如你所想。”她苍白的薄唇露出笑意,宛如蜘蛛欣赏着落入蛛网的猎物。

一瞬的直觉告诉我,二区男孩的死没有那么简单。他的直接死因是火和浓烟,但让他深陷火场里罪魁祸首——肯定是拉弥亚,刚才那个笑已经说明了一切。是她顺势利用了火情。或许是在她的同区脚下甩了绳结?或者在他的食物里加了微量吗啡?这些倒是无法判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早就有置他(当然,不可能不包括我和埃米里昂)于死地的想法,并在山火燃起的刹那就冷静下来,一边自己逃命,一边略作手脚,让尤米尔冈特栽倒或行动迟缓,间接导致他死亡。

纵然已经亲手杀掉了四个人,我依然不寒而栗。她嘴角是笑着的,但眼神冰冷,看我和埃米里昂的目光就像尸体。

场上剩下的贡品不多,拉弥亚不能久留,否则我一定会死在她手里。

接下来的时间,我都在找机会和埃米里昂单独说话。拉弥亚简直像狩猎的鹰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甚至侧脸的余光都像贡品大楼的扫描激光一样。一直等到吃完晚餐罐头,趁着她去解决生理问题,我和埃米里昂才有了独处的空间。

“拉弥亚收到赞助了吗?”我压低声音问。

“收到了。是个包裹。”

“里面是什么?”

埃米里昂支吾起来,像被老师点名背课文却没背的学生,“我...我没顾得上看。我腿受伤了。”

我只能祈祷赞助人们不要觉得职业贡品都是这种智商水平。

“包裹多大?是武器还是装食物的背包?”

“你要是这么问...唔,好像还挺大的,感觉是武器。哦,对,她好像承认是武器,但没告诉我是什么。”埃米里昂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说,她收到了弓箭?”

“对啊!”你现在才意识到吗?明明早就让你留意她的武器了?我恼火地瞪着他:“你们难道不会看对方的赞助?她把新武器放哪里了?”

“是我先收到的赞助——烧伤药,降落伞出现的时候,拉弥亚说...她说尊重我的隐私,让我不用告诉她是什么。后来她的赞助到了,我当然也没好意思多看。”埃米里昂诚实地回答,脸红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是个很大的包裹,只可能是武器。拉弥亚应该也知道我瞥见了,就说,先去找个地方把它放起来。她告诉我,‘虽然是武器,但我不会背叛我们的联盟,我先把它放到一边,你可以放心。’”

“......”

我从来没有体会到什么叫哭笑不得。

“我们要找到她的弓箭。”拉弥亚快回来了,我没时间和这个笨蛋解释,干脆直接说结论,“她不可能主动说出地方,所以我们要引诱她自己拿出来。”

“用什么办法?”

“火。”

“火?你疯了吗?这里全是草地——”

“你有好好检查物资吗?里面有火石和防火布!”我边说边掐埃米里昂的手,让他声音小点,“你觉得为什么会有这些?组织者是默许用火的!”

埃米里昂的目光分明表示我的话在他听来有多大逆不道,但我的确无法反驳。所谓“杀人放火”,职业贡品学校只教杀人,不教放火。什么陷阱捕猎、水瓶下毒、电击杀人,都是边缘区贡品才会用的伎俩。

见我毫不退让,埃米里昂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弱多了。

“为什么要放火?既然有防火布,她也不会被烧死。”

“我不是要烧死她。我是要知道她把弓箭放在哪里。”

“放火——怎么能知道这个?”埃米里昂睁大眼睛。

苍天啊。小时候和塞西莉的妹妹芙洛拉说话都没这么费劲,她当时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不,哪怕产生这种想法都是对芙洛拉的侮辱,她比他聪明多了。

“人们遇到危险时总会下意识地去找最宝贵的东西。就比如,如果你家失火了,你肯定要带上学年奖章一起跑,对吧?这样你的眼神一定会落在放奖章的柜子里。”我耐着性子,感觉自己简直是最称职的小学教师,“当然,拉弥亚很聪明,她理智后不可能真的去拿弓箭,但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我们就是要看她起火那瞬间的动向,明白吗?”

“可是,”埃米里昂迟疑着,平常倒也赏心悦目的俊脸现在看起来只能让人恼火,“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害怕她的弓箭。”

“除了飞刀,我们根本没有远程武器。你记得莱文老师说过的吧——体力殆尽时远程武器更有优势。而且,一旦和她分开,她搭箭埋伏在去宙斯之角的路上,我们就死定了!”

远远地,拉弥亚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视线里,争吵自动画上句号。埃米里昂高傲惯了,讨厌被别人教育,一副倍感耻辱的样子,我也懒得搭理,毕竟他只要默许就行,我只需要把事情办成。

剩下的时间相安无事。国歌中的死亡者只有八区男孩,而两个盟友都没提起过杀他的事,只可能是那群非职业贡品,包括塞西莉在内。想象塞西莉会杀人这件事很荒谬,但我没资格这么认为,因为她对我肯定也抱有同样的想法。竞技场里,想活着就要杀人,没有任何逻辑问题。

夜幕降临。今天每个人都太累了,甚至拉弥亚都无心再向我挑衅,鹰隼般锐利的眼眸里也显现出疲惫。埃米里昂先守夜,我和拉弥亚蜷缩在两个睡袋里,中间的距离足够躺下目前所有死者的尸体。

无论如何,明天必须杀死拉弥亚。我昏昏沉沉地想着,把脖颈和心脏处垫上石块防御,再拉上睡袋链,几乎立刻就睡着了。梦里一片空寂,土地和天空都是黑色的,看不见任何边界,但我依然独自一人走着,向前又向前,关节像是上了发条,不由自己控制,只想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隐约看见远处影影绰绰的灯火,似乎是库伦家的小木屋,窗棂映出烛光,但每次都一曝而隐,微弱的光芒很快被黑暗吞噬,而我的心像被虫蛀空似的,感觉不到一丝悲伤。

我是被埃米里昂拍醒的。他的守夜比规定时间多了一小时。这也是昨晚我们的密谋(埃米里昂看起来不太乐意,觉得被我呼来喝去很丢脸),他会多替我守一小时,而我叫醒拉弥亚接班后会假装睡觉,其实保持清醒,防止她梦中攻击。埃米里昂一开始对这个计划很不满,坚持说多睡觉保持精力比什么都重要。我摆出一副冷脸才让他就范。

但身体和精神的脱力已经超越想象。拉弥亚开始守最后一班后,我躺在睡袋里装睡,手还要握住刀柄,整个人像弓弦般绷紧,每个细胞都在向大脑抗议,叫嚣着它们有多么需要休息。拉弥亚也没什么精神,只是抱膝坐着,抬头望着深灰蓝色的凌晨天幕,偶尔分一点视线给呼呼大睡的埃米里昂和我,目光刻薄。不过,如果说白天她的眼神是“我要你们死”,现在则更像“怎么还没死”,一词之差,却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厌倦。我隔着假寐的眼帘望着倦怠的她,忽然产生了诡异的想法:好想离开这里,躺在床上,无论是一区的床还是七区的林地,好好地睡一觉。

睡一觉...睡一觉。

黎明到来前,我终于忍不住,飘飘忽忽地再次陷入梦境。

再次醒来时我惊出一身汗,倒抽冷气,连忙翻身检查自己,万幸哪里都没有损伤。拉弥亚正蹲在不远处洗脸,轻蔑地看着我。她又成为了那只待捕猎的鹰隼,凌晨的疲惫感已经毫无踪迹,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我没打算在晚上杀了你。”她讽刺。

好吧,她看出来了,我的演技还是有待磋磨。我默默无言地收拾好自己,走出帐篷。太阳斜斜地挂在东方天空,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然而再低头时,我却抽了今天的第二次冷气。

原野上丰茂的草植全部枯萎了,根茎歪斜地倒成一片,露出黑色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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