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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孤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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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本上的黑土壤是适合耕作的矿物质沃土。但现在目光所及之处死气沉沉,黑色也无法让人联想起矿物质,而是单纯的——死亡。

不祥的预兆和苍白的阳光一起笼罩着我们,我忽然有种感觉,谁都逃不出这片竞技场,正如梦里永远寻不见亮光的结局。

呸。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掐着自己的手,试图振作起来。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成为传奇还是传奇的衬托就在此一举。芙瑞雅呀芙瑞雅,想想你之前受过的白眼和侮辱——七区人叫你“坏人的种”,一区人叫你“肮脏的伐木佬”,想想你像只臭虫一样被驱来赶去的十七年!你是要住进胜利者别墅的人,你是要让你的名字成为传奇的人,到时候什么黑土地,都是边缘区穷鬼给你种植山珍海味的地方。

你不会,也不能在这里倒下。

虽然如此,不详的征兆也让我们不敢轻举妄动,生怕陌生区域有陷阱,干脆打定主意,整个上午都养精蓄锐。只是苦了凯匹特的观众,我不善言辞,埃米里昂受伤后一直郁郁寡欢,拉弥亚则像只输入了挑衅程序的机器人,我们三人的镜头肯定无聊透顶。

但他们应该不愁乐子,因为上午和中午前各响了一声炮。按理说,我应该很紧张——剩下的人数越少,炮声属于塞西莉的概率也越高,但我只能感受到胸口的胀痛,眼睛已经不再酸涩。我的情感正在逐渐干涸,随着竞技场的植被一起枯萎殆尽。塞西莉...她就像童年故事书中的神明,我想念她、嫉妒她、依恋她、离不开她,但此时此刻的我...

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下午我们分头去林中转了转,但没有遇见任何人,不知道边缘区的选手都藏在哪里了。

“该死的,一个个都跟脏老鼠一样能藏。”埃米里昂恨恨地啐了口唾沫。

我审慎地保持沉默,心里是另一种想法:既然巡逻没用,那就继续休息,把心思放在拉弥亚身上。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找到她的弓箭。剩下的非职业贡品已经死了两人,能制约拉弥亚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少,她是个聪明人,最迟明天中午就会找借口离开。

我深知拉弥亚是自大狂妄职业贡品中的异类,就像边缘区的猎人一样敏锐。要在她注意不到的情况下点火是不太可能的,必须借助外力。正好我之前在林中采了点曼陀罗花,它能起到类似镇定剂的作用。小时候,七区的穷人买不起吗啡,就用它代替。我要把曼陀罗汁混进拉弥亚的水里,让她注意力涣散。

草药的知识都是塞西莉的母亲和姑母教我的,她们会同时教家里的所有孩子,甚至邻居的儿童,但包括塞西莉的所有人学得都没有我快。

“你要是七区的姑娘就好了。”有一次,库伦夫人忽然说,“你对林木的了解比这里本地人还快哩。”

“小芙就是我们七区的姑娘。”凯勒博恩夫人笑眯眯。

“哎,算了,别当七区姑娘了,吃不饱饭呀。我倒希望我们的孩子都是一区人呢。”

库伦夫人弯了弯嘴角,廉价木柴烧成的炉火跃动在她瘦削的脸上,没有照得金黄,而是饿殍般的蜡黄色。而我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她有泪光的眼神。

我坐在黑土壤上甩了甩头,把不合时宜的回忆赶跑。

最后我决定在晚餐时下手。拉弥亚的戒心很强,她表面上刻薄讥笑,其实非常小心,从来不让自己的食物的和水靠近我。只有晚餐时她会在我面前进食。为了不让她怀疑,我用同一只水壶倒水给我们两人的杯子,我再假装喝下去,其实把水抿在嘴里。我甚至选了唯一一组透明的杯具,因为拉弥亚肯定不会喝不透明杯子里的水。

百密一疏。

选玻璃杯时,我自以为聪明极了,殊不知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拉弥亚的目光像被锁定的磁石一样,定在我放下的水杯上。

“芙瑞雅,你可真聪明啊。”她语气戏谑,我心里却突地一跳,“这么久了,你都不渴吗?”

“什么?”我装作没听懂的意思,拼命控制住另一只手摸刀的冲动。

“没什么,我只是很好奇,一下午我们都没喝水,你居然只抿了这么一小口——或者根本没抿吧?看你的杯子,水位都没下降哦。”

“我喝水就是小口。”

我不得不感叹,拉弥亚完全是职业贡品里的标杆。她居然能直接目测一厘米之差的水位线,甚至是在如此昏暗的暮光中。

“再喝一口呗。”她笑着,我却感觉她腰间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补充水分。”

失算了。

四周一片静寂,我却仿佛能听到草虫的鸣叫(其实并没有)。拉弥亚已经看穿了我,而我也在一瞬的惊慌后清醒过来:只要找机会杀死拉弥亚,知道弓箭的下落只是方式之一。

事已至此,我心一横,扑了上去,左手的匕首直接刺向她喉咙。拉弥亚当然早有准备,一直背在身后阴影中的短刀也向我挥出。

我和拉弥亚在黑土地上滚成一团,双手紧紧箍着对方的后背。胸腔和肋骨都痛得几乎能戳进内脏,我好像听见了它们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但我不能松手。拉弥亚打掉了我的刀,扭开我的手腕,我也掰开了她的匕首,听见她手指断裂的声音;她发出嘶哑的吼声,手指几乎要戳进我的眼眶,右眼的视野在剧痛中开始变成暗红色,我的大拇指也拼命按着她颈门,听见她像陆地上的鱼般大口喘息的声音。

左手腕脱臼了,右眼的视野也几乎消失了。这是我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但脑海中居然很不合时宜地涌上一个想法:看吧,我不是9分,我和她一样是10分。

而且这次我一定赢,因为我还有帮手。

“埃米...里昂!!”

拉弥亚发出凄惨的吼声,我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埃米里昂!——”

预想中拉弥亚被整个人掀起来的事没有发生。我惊讶又恐慌地从她肩膀上方看去,埃米里昂没有来,他握着长剑站在一旁,半张着嘴,皱着眉头,表情微妙。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几乎响起了象征死亡的炮声。

我怎么能忘记,在我和安柯尔林中求生的时候,他们两人单独相处了整整两天的时间。

埃米里昂是有点蠢,但拉弥亚可不蠢。如果他们早就约好合力对付我呢?如果我其实才是那个瓮中之鳖呢?

更或者,如果他更聪明一点,发现现在可以把缠斗的我们全部杀死呢?

完了。埃米里昂看我的表情已经和之前的热忱和炫耀不同,目光在我们脸上滑来滑去,更像是等待两只鬣狗打架后享用剩余尸体的秃鹫。后知后觉的恐惧感让我不由自主地松了点力气,拉弥亚喉咙被放开,她满脸青灰地大声喘气,发疯似的抽搐着,另一只手伸向埃米里昂。

“埃米...里昂!我告诉你弓箭在哪里!杀了...芙瑞雅!!”

她这一嗓子没喊来埃米里昂的倒戈,倒是唤醒了我的理智。现在还没结束,一切还没结束,理智回笼,我还有两招...他们都不知道的——职业贡品永远都不会知道——

“埃米里昂!别相信她!我们一起训练了五年...为了我们的荣耀!!一区的!你的!”

我一边喊话稳住我的同区,一边使出浑身力气,试图把紧抱在一起的拉弥亚和我自己滚向埃米里昂的方位。

因为我还留了后手招。

在童年里,七区的居民吃不饱饭,经常在非政府管制林里抓松鼠吃。七区人会使用一种特殊编法的绳结,能隐没在低矮的草丛里,把松鼠们绊倒又禁锢。塞西莉的父亲库伦老爹就是一把好手,我也跟着学了不少陷阱手法。

我已经偷偷布置好了能绊倒人的绳结陷阱,陷阱枝条都是昨晚守夜时做的。这些陷阱和曼陀罗花一样不会直接伤人,只是会把埃米里昂绊倒,迫使他和我们滚在一起。而一旦陷入两个正生死搏斗的人之中,就绝不可能脱身。他不得不选择一方,而我赌他会选我。埃米里昂是个本质怯懦的人,他本能地恐惧变化,拉弥亚对他来说是不熟悉的,而我是一起训练了多年的人。生死之际,我也只能这么赌了。

不过是只松鼠,更大的金毛松鼠....

陷阱效果异常地好,埃米里昂果然被绊倒了。他惊呼一声,立刻就被我和拉弥亚的胳膊按了下去。我在眼前发白的剧痛里滑稽地想,现在全国都在看三个人抱在一起肉搏的局面,那些嫌弃这届游戏平淡的凯匹特人可有谈资了。至少有两只手按在我头上,我根本分不清哪只手是谁的,只能拼命扭头,忍着脖颈的剧痛,继续向埃米里昂喊话。

“不需要知道...弓箭!现在我们就能——杀了她!为了你的荣耀!用刀!剑——”

必须要快了。我身上到处都是伤,右眼极有可能已经被拉弥亚抠瞎,左手腕也完全使不上劲,肚子剧痛无比,不知道有没有内出血。我只能祈祷自己的心理判断没出问题,埃米里昂,他最在乎荣耀,也最害怕异端,他一定会选择——

埃米里昂挣扎着举起短剑,寒芒劈过。压在我身上的属于少女的躯体骤然停住了,线一时间被鲜血模糊,血流进鼻子里,死亡的气味糊住了五官。

约莫十分钟后,我依然仰面躺在一片死寂的草地上,身上拉弥亚的尸体逐渐变冷,她苍白的脸就在我脸颊旁,睁大眼睛,嘴里的血几乎滴干了。而我也气喘不已,浑身剧痛,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流下的是我的血。

埃米里昂沉默着把她翻开,拉我起来,四目相对。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多了一种之前绝对没有的元素——怀疑。

千钧一发之际,他还是选择了我这个老同学,但我知道,他对我已经不再信任。

这一步是必然的。我展现了太多的七区生存技巧,每一项都在他意料之外。职业贡品都讨厌事态变得不可控。换句话说,一个和他整个青少年期都一起培训的、每一项技能都在他领悟范围内的芙瑞雅是可控的,而一个展现出毒草药、放火、布陷阱的芙瑞雅是不可控的。

一个不可控的危险分子——埃米里昂现在是这么看我的,我也清楚,一区人就是这么看我的。我流着一区的血,但是行为举止都带着北境积雪深林里的气质,活该是被鄙弃的异类。而七区人就比他们接纳我吗?第一天上学的时候,除了塞西莉,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是畏惧和怨恨,而我那天只有六岁。

我用干净的塑料布擦掉脸上拉弥亚喷溅的血,又忍痛把脱臼的左手腕按回去。谢天谢地,右眼没有瞎掉,还隐约可以看到风景的轮廓,像是严重的近视患者。

一切处理完毕后,我一步步走到埃米里昂面前。此情此景,就像我们被确认为男女志愿者那天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是我先伸手。

“至少为了荣耀,我和你拼到最后,然后公平决胜负,好吗?”

埃米里昂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我的手。我似乎听见一声长叹汇入晚风里,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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