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
我只来得及抓住特利希斯的胳膊,一把将他扯离地震的中心。原来他与玛丽琳所在、现在塌陷为巨大的洞困住了玛丽琳,里面赫然是——
“沼泽!”塞西莉脸色苍白。就连玛丽琳的神情也闪过几丝恐慌。淤泥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爬。这绝不是正常的沼泽。
“不是大事。”必须抓紧时间。我松开特利希斯,男孩趔趄一下,跪倒在地上。我抽出武器,双手紧握着矛尖,将尾端递给女孩,“抓住它,玛丽琳——”
“小心!”
脚下的地面突然崩裂,我不得不后退几步,险些跌落泥沼。塞西莉抓着特利希斯的衣领,将他拽离深坑。现在我距离女孩五米有余,哪怕探出身子也不可能够到,只能跳进去。“我先把你拉过来。塞西莉,你能否拉住——”
“先别下来,”玛丽琳突然制止,我看着女孩,她的双手捧着淤泥,“……很奇怪。这不普通的泥。它……远远更轻。”
我的鞋已经踏入泥中,现在想来,那确实太过于轻盈,几乎像踩在空气中,当我意识到时,小腿已完全陷入其中,为了稳住重心我只得把矛尖插入身后的地上,“那就得快一点——”
“不可能,”玛丽琳的声音斩钉截铁,“……距离太远了,你会先沉下去的。”
我跨出一步,但膝盖陷入泥中差点跌倒,在我即将失去重心之时,塞西莉先把我拔了出来。顾不得向女孩道谢,我看向玛丽琳。淤泥没过了她的腰。
“肯……肯定有其他办法,”特利希斯上气不接下气,男孩的脊背在颤抖,“如……如果……”
玛丽琳抿起嘴。我能在她的眼中看见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愤怒。“没有如果,”就连声音也在颤抖,可她似乎意识到了这点,再次开口时,那份恐惧被她碾碎了,“真够狼狈的。看来这就是我的结局了。”
不。我从没想过死亡来得如此之快。一只巨手攥住我的心脏,拧毛巾一般试图挤出其中的每一滴血。塞西莉发出一声呜咽:“不……”
“……不要哭了。”她的目光划过了我、塞西莉,最终落在特利希斯的身上,“……我还,没有哭呢。”
特利希斯咬着牙,可啜泣声仍不断从唇缝中漏出来:“不该……不该是……”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没有什么该不该的,”玛丽琳的态度仍然坚决,她从泥中掏出匕首,略一犹豫,将它扔到岸上,“你扔东西还挺准的。拿着它吧,塞西莉,就当是你欠我的。”
塞西莉的嘴唇在颤抖:“玛丽……可……”
“我用不上它了,”她坚持,“如果谁会赢得比赛,哼?你们谁,记得帮我开个牧场吧。我这辈子没拥有过自己的土地,求求你们谁成为富豪吧,即使我在九泉之下,想想也会笑出来的。”
泥沼没过了她的胸膛,她的声音小了许多。“还有……”她咳嗽了两声,“不要哭了,特利希斯。你简直是个喷泉。”
特利希斯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双手之中。“……如果是我……”
他的声音好似耳语,但玛丽琳听清了,她挑了挑眉:“你觉得自己能活着,走出去吗?”她看起来被气笑了。特利希斯好像没有了反驳的力气,只是摇头。“早死晚死无所谓……不要怀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了。这个世界糟糕透顶,你改变不了——”
也许是男孩的痛苦过于浓烈,好似从破碎的酒桶中倾泻而出,玛丽琳顿了顿,再次开口时,声音柔和了许多:“背负我的话会太沉重吗?”自从在贡品大楼见到女孩,我没见过玛丽琳的语气这么温柔过。她似乎在等着男孩的回答,可她等不到了。
“我会在另一边等着你,”她轻声说,任由泥沼爬上了她的面庞,“……不要畏惧死亡,你知道我们终会……”
我看不下去了。我想快步离开,但玛丽琳还在这里。我只能背过身去,听着女孩痛苦又含混的呜咽愈加虚弱。直到沉默,良久的沉默,最后是炮声。
“走吧。”我道。塞西莉抬起头看着我,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特利希斯还跪在原地,死灰一般的目光落在平静的沼泽之上。我能听见远处的直升机越来越近。我们必须得走了。“走吧。”我重复,背起特利希斯。男孩浑身都在颤抖,但并没有反抗。塞西莉跟上了我们。
“还有七人,”她的声音沙哑,“我们三个……十一区的男孩,以及一区和二区的三位。”
三位职业贡品还活着。我真想大喊大叫。为什么他们还活着?仅凭我和塞西莉二人是不可能对付他们的。这下子玛丽琳或许在九泉之下都笑不出来了。不,不能这样。必须得想个法子。
我知道我该说些什么的,可我脑袋空空。玛丽琳死亡的痛苦后知后觉地爬上我的大脑,好像被剜下去一块肉。制定计划的一般会是特利希斯,但男孩现在安静得好像尸体。我们沉默地走在大地上,唯一的声音只有塞西莉时不时的啜泣。
“停一下。”
我怔住了。“你怎么了,特利希斯?”我问,急忙把男孩放在地上,果然体温有些高,“是伤口又——”
可他摇摇头。“不不不……”他好像恢复了几分精气神,尽管声音仍然死气沉沉,可眼中却流露出散乱的光,“我……走不动了。我就到这里了。”
他的话语给了我当头一棒。“你当然不需要走,”我急切地说,暗自祈求男孩放弃心里打的一切主意,“我会背着你——”
“不是这个原因,”特利希斯干脆地打断我,“……观众们不想看到这一切的。太无聊了。”
“观众?你怎么突然想到——”轰。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让我没有时间想。我和塞西莉走在前面,没看见后面发生了什么,可当时的特利希斯就和玛丽琳一起。现在想来也很奇怪,好端端的路怎么会突然变成吃人的泥沼?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凯匹特操纵着这一切,原因是——
“那么一瞬间的死亡,或许也算得上慈悲吧。”
玛丽琳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看向塞西莉,在女孩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与绝望。“为什么——”
“或许这样子比赛就不好看了吧,”特利希斯自顾自地说,“我真是个白痴……真的。试图给观众带来一场有意思的比赛,可我失败了,失败得彻头彻尾。真糟糕。我以为这是个好主意……如果我们可以作为一个队伍的话。但显然,他们更喜欢看我们单打独斗。”
他抬起头,看向我和塞西莉:“我就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恐怕要由你们两个一起走了。”
特利希斯的话在我心头震荡。凯匹特不会允许我们合作的,他只想看到我们自相残杀,互相把每一滴血都榨干。这才是他们想看到的。我想劝阻特利希斯,可男孩举起了匕首。他在笑。
“这还是你给我的呢,”他轻笑道,向我展示了光洁的刀刃,他自己把匕首擦干净了,“放心吧,没什么大问题……姐姐会庇护我的。我说过了,谁来我就会捅谁屁股!”
这真的很不好笑。我和塞西莉绞尽脑汁,却无法说动男孩分毫。眼见他看玩笑说“再不走我就要先捅你们屁股了”,我知道他不可能改变主意了。
“也许你们能在一区的女贡品和其他人汇合前杀死她?”特利希斯建议到。就连塞西莉也没有反驳。
我们两个就要走了,这时特利希斯叫住了我们:“安柯尔·瑞斯,塞西莉亚·库伦。”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是这么叫得我。我没有姓氏,瑞斯是故乡的地名。来自瑞斯港的安柯尔。没有几个人叫过我的全名,来到凯匹特后特利希斯是唯一一个。“你改主意了?”
他摇了摇头:“在我的故乡……我们认为名字本身便是具有魔力的。如果有人为你起了名字,那么这就是你人生的开篇;如果有人能记住你的名字,那么你的魂灵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腐朽;如果有人能传颂你的名字,那么每一声呼唤都是对你的祝福,”他顿了顿,“愿你们的名字传扬至施惠国的每个角落;愿所有人都为你们的前路送上祝福。”
我知道这会是最后一次看到特利希斯了。我和塞西莉沉默地走在路上,心口沉甸甸的。直到我们走出了太远的距离,完全不可能再看到特利希斯了,远方突然传来一声炮响。
“那是……!”我看塞西莉眼中的泪水。但我们无法回头。理论上我们应该尝试追踪一区女孩的踪迹,阻止他们的汇合,可我们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天黑时我们停下来搭营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些没什么道理的话。这时,今天的第三声炮响。第三位牺牲者命丧黄泉。
“马上就知道了。”她虽是这么说,尽管她试图掩饰,可我能看出来塞西莉有些心焦。很快,国歌声便响了起来。死者是二区的拉弥亚·卡拉扬,与一区男生联手的职业贡品。她出现在了第一个,就在特利希斯和玛丽琳之前。我和塞西莉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困惑。等了半天,也不见第二声炮。
“他们两个人反目成仇了?”我问,内心突然感觉又有了点希望。如果一区的女生还没来得及和同区男生汇合,那我和塞西莉或许还有机会,将一区的二人分而治之。
而塞西莉则比我冷静许多:“……或许吧,”她思忖道,“……我不相信那个二区的姑娘会被偷袭到,也许他们两败俱伤。我们等一等吧,或许今晚会有那一区男孩的死讯也说不定。”
我们等了一晚上。到天亮了,也没有新的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