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到终点了。”安柯尔指着面前的芜杂说到。
我真希望他别把话说得这么含混,因为这听起来像是在说“我们无路可走了”。可我的内心也清楚这就是真相。我和安柯尔都不擅长追踪,自然也难以在职业贡品汇合前将他们逐个击破;也不擅长伪装,若是正面和一区的两人相遇,那我们将没有任何胜算。站在道路的尽头,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你知道这是不对的。一个声音对我说。想想爸爸,他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了。想想塞缪尔,离开七区的时候他抱着你,祈求你平安。想想芙洛拉,她还在等着你回家。想想——
想想芙瑞雅。
这个名字出现在家人中间早已成为了我十二年以来的习惯,太过于根深蒂固,以至于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我处在一个长久的噩梦,从火车的录像上看见芙瑞雅——不,从我的名字收获节被读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滑向了无法回转的深渊。
不,甚至更早,从雅各布表哥死在饥饿游戏,而姑姑因为丧子之痛而陷入疯癫开始;从妈妈久病在床,可我们请不起任何一位医生开始;从芙瑞雅离开七区,回到自己的“家”开始……
“今天没有死人。”安柯尔的声音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的确,从昨天傍晚的二区女贡品之死到现在,就没有过一声炮响。
按理说我应该感到遗憾的,一区的两个人还活着,这会大大降低我们的存活几率;但我又忍不住感到庆幸,芙瑞雅还活着。我知道我们现在已经是敌人了,她大概也巴不得让我死,可我仍然会为了她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庆幸,哪怕只是暂时。这听起来有些丢脸,却是我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特利希斯的声音仍回荡在我的耳畔:“哪怕我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芙瑞雅不是我的过客,她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朋友,她是另一个我……
国歌响彻整个竞技场,随即便是沉寂。进入竞技场以来,这是头一次。我不相信凯匹特会放任我们和谐共处,哪怕下一秒他们炸掉了整个竞技场,我也不会惊讶。
“你猜接下来是什么?”我问安柯尔,“怪物、火灾、毒雾、泥沼,还有什么可能?”
黑暗中我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可以确定他和我在思考同一件事:“或许会出现什么很意想不到的东西……或许只是享受折磨我们的感觉。”
我知道他想到了玛丽琳与特利希斯的死,即使死亡早已在意料之中,可饥饿游戏仍能让这个过程变得绝望又痛苦。轮到我的会是什么?雪灾,疾病,还是像雅各布一样,被钉在地上开膛破肚?自从进入饥饿游戏开始我便回避这个念头,可它即将成为现实。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我向来讨厌沉湎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因为它除了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一无所有以外没有任何用处。我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缓解氛围,可脑海里的每一句话都像纸一样苍白无力。最后还是安柯尔打破了沉寂。“我先守夜吧,”他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目光中带着担忧与怜悯,“运气好的话……或许上天会降下几个雷把其他人劈死。”
“或许吧。”这句话听起来滑稽可笑,但我明白他想安慰我。我向他道谢,找到一个温暖避风的角落蜷缩起来。连日的奔波劳碌让我养成了闭上眼睛就睡着的习惯,但显然这一天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我梦到了小时候,梦到了芙瑞雅还在七区时的日子。那时妈妈还活着,雅各布没有被选中去饥饿游戏,姑姑也没有发疯。芙瑞雅就站在那里,站在妈妈的床榻旁。
“您会康复的。”她低声安慰着母亲,动作温柔地擦拭着母亲的汗水。她带来的医生有条不紊地打开医药箱,掏出仪器与药品。芙洛拉躲在塞缪尔的怀里抽泣,父亲看着芙瑞雅,目瞪口呆,似乎不敢想象治安警家的小姐甚至不惜偷走父母的徽章,也要胁迫医生给七区的平民治病,可事实就是这样:如果没有芙瑞雅,那么我的母亲撑不过那个冬天。第二天我去学校时向她道谢,可她罕见地紧张,甚至捂住了我的嘴。
“别提这个,”她不安地说,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如果其他人知道我滥用了治安警的权利,我就死定了。”那时我还不能理解,回家询问了父亲才知道,治安警不能对当地的平民表达善意,他们没有这么做的义务,更没有这么做的权利。冰冷的枪,严厉的呵斥,这是他们存在的全部意义。那时的我只是被父亲的说辞吓得不轻,再也不敢提起此事,可现在想起来,我却后知后觉地心疼芙瑞雅:对于七区的普通人来说,治安警只是噩梦;而对于芙瑞雅来说,噩梦确实至亲。在进入饥饿游戏前我从未这么想过,晚餐时父亲哥哥偶尔提起芙瑞雅,对她的食品券让全家度过难关充满着感激,就好像神明的恩赐一样。令人不可置信的、奇迹一样的慈悲。哪怕她离开七区好几年,想起她来,我也会浑身充满力量。可这不是全部、不该是全部。我羡慕过她有治安警做父母,羡慕她衣食无忧,没有贫困,没有疾病,没有啼哭的婴儿,没有死亡。我没有问过自己最好的朋友在一区究竟经历了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更没有想过,那个会跪下来,轻抚芙洛拉泪水的善良女孩怎么会变成手提屠刀的刽子手。我沉湎在自己的痛苦中愤世嫉俗,直到临死前才第一次睁开眼睛。我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朋友。
上天。我痛苦地想。求您原谅我。
这个梦境太过于真实,以至于我惊醒时快忘记了自己在哪。安柯尔蹲在我的面前,看见我睁开眼睛,向后退了一步。
“你做噩梦了吗?”他紧张地问,“刚刚你哭了……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