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疯了。这个世界全都疯了。
现在一定是凌晨。虽然没有把我钟爱的那块金怀表——这可是十四岁时校长给我的奖品,奖励我拿下年级第一名,而芙瑞雅·安德森那时还什么都不是呢——带进竞技场,无法确定准确时间,但我依然很清楚,现在是凌晨。
凌晨,我应该在家里柔软的天鹅绒大床上睡觉,或者在一区的黄金夜酒吧开一瓶上好的凯匹特香槟。绝对不是这样,喉咙渴得发酸、眼眶疼得发涩,肚子饿、浑身累,却还在拖着身体走,去享受所谓的“盛宴”。
而这些都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刚才鬼魅一般与我共行的女生,我的盟友兼对手,芙瑞雅。
拉弥亚死后,平常话不多还总摆脸色的她主动向我伸手求和。我握回了她的手,做出一副给予她恩赐的神情,并在心里告诉自己事实就是如此,芙瑞雅不过是条实力远不如我的可怜虫,理应这样寻求我这个最终胜利者的庇护和慈悲。但听到广播盛宴的消息后,她却站住了脚,接着提出和我分开走,到宙斯之角再会合。
我有种被蚂蚁耍了似的恼怒,质问芙瑞雅是不是想趁机把1区的两份武器都拿走。如果是平时,这种语气一定会引起她的横眉冷对,但这次她垂着眼睑、满脸凄楚,比起拉弥亚尸体旁握手时,此时的神情更称得上——祈求。我只在电视节目里见过这种表情,出现在凯匹特的死囚犯脸上,他们在末日裁决前跪地恳求再见一次最舍不得的亲人,当然,从未有人获得这个恩典。我和她已经认识了将近六年,朝夕相处的训练更是有整整两年,从来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倒让我无所适从。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独自一人走在死气沉沉的夜色里,很显然,刚才我答应了芙瑞雅的请求。清醒后的脑子异常恼火,而手指间还残留着她主动握手的手感,像是狗皮膏药似的提醒我曾经被这可恶的女巫摆了一道。我气得一直在裤子上擦手,想把她指尖握过的触感抹去,但直到指尖生疼都没能成功。
芙瑞雅·安德森,我的同班同学,我从未在真正意义上正眼看过她。当然,我知道她很努力,也很有天赋,明明五年多前才入校,却在五年里从菜鸟蜕变成了女生组无法撼动的第一名,但是她还是不如我,这是事实。她没有任何一门武器科目是单独第一,到饥饿游戏的最后进程里,她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而且,其实我在今晚之前,也并不讨厌芙瑞雅。
两年前,我和她开始连续包揽男女生第一名后,学校老师有意地让我们多接触。在那之前,我和她基本没说过话,只是中级剑术课的同学,而她在那堂课上被我打得鼻青脸肿。不过她倒也识趣,没敢对我记仇,所以我对她也没什么负面印象。
从那天起,我们单独训练了两年。芙瑞雅性格安静,或者说有点太安静了,除了每日例行对教练说的“您好”“再见”“知道了”“我会注意”,我几乎没听她说过话,就连剧烈运动后的咳嗽声都是压抑的。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在哪堂课被打伤了大脑,伤到了掌管语言神经的区域。
我们开始一起训练是在冬天。时间又大约过了半年,新的初夏来到时,金链花学校后门附近开了一家冰淇淋店,名气几乎是像被打伤的淤血组织一样迅速扩延传播出去。它是我的偶像,胜利者莱斯特开的,他可是凯匹特的宠儿、获胜已经十几年、还是金发璀璨、笑容俊美、经常被总统高官带着参与各种名流酒会。新冰淇淋店据说是他在凯匹特的情人贵妇出资,用料也是直接冷链运来的新鲜凯匹特材料。
一区的商业街还算繁华,冰淇淋也不是稀罕食物,一开始,人们也只是冲着“饥饿游戏冠军”的名头、对滋味本身并没什么特殊期待。但很快我就听到了风声,说那家店的冰淇淋滋味绝无仅有,奶油甜得人脑袋发晕、口感更是舌尖碰到就会融化似的,一区最豪华的饭店的厨师也到场品尝,感叹说做不出这种滋味,因为没有一样的食材,“不愧凯匹特的甜品,就是不一样”。
我也心动了。我小时候很喜欢吃甜品、最爱配着水果的奶油蛋糕,只是8岁进入贡品学校后,就被要求肌肉管理,几乎碰不到这些东西了。终于我忍不住诱惑和好奇心,打算星期五训练后溜去吃一次——就这么一次,全一区人都在买,教练应该不至于对我怎么样。
周五下午,我训练时偶尔会心不在焉,好几次剑都没有划到预期位置。我脸上热辣辣地,生怕被芙瑞雅抓住机会,但她似乎也同样懒懒的,休息喝水时,目光还飘向窗外。
结果我们当晚在冰淇淋店前遇见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就这么沉默地、尴尬地交换着目光。我正想说你别告诉教练、否则我也要举报你偷吃禁止食物时,芙瑞雅忽然说话了。
“就这一次,教练又不会知道。”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芙瑞雅,这座没有情感的大冰山,传来了一角碎裂的声音。
“一份两个这么大的冰淇淋球,又是晚上...”
芙瑞雅翻个白眼:“你要是嫌一份大,我们合买一份,各自选一个口味,一人一个,怎么样?”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