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在盼望尸体为你加油呐喊?”我勉强招架,侧身躲过一记疯狂的劈砍,鱼叉尖直指他的面门,“太愚蠢了!渴望被铭记?只有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记住别人!”
当!埃米里昂提起斧子格挡,鱼叉尖径直撞向斧头,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后退一步,鲜血顺着斧柄滴落在地上——是埃米里昂的虎口,在巨大的震动下撕裂。果然。从最开始他的攻击就不是合理的处理方式,完全不符合一名职业贡品的正常水平:握住斧柄的双手明显太过于靠后,动作幅度极大,收力却如此笨拙——哪怕我没怎么用过斧子,也知道这绝不是正常的发力方法,除非他本身惯用的是一把长剑。
看见伤口他显然比我震惊,但我决不能给他反应的机会。在因为失血太多而失去控制前我的时间很短暂,唯有杀死他我才有机会给自己止血,我必须加快进度。鱼叉从右下刺向他的胸膛,趁他格挡时用渔网从左边试图将他困住。没有奏效,看起来受伤的影响比我想象中严重。埃米里昂也反应过来,左手抓住鱼叉,右手抡起斧子横向劈砍。眼下躲来不及了,我双手紧紧握住鱼叉,用尽力气向地上趴,把命运寄予在他单手无法控制住斧子的走向上。我赌赢了,斧尖砸在地上。我趁机夺回了鱼叉的控制权,在埃米里昂再次举起斧子的间隙连滚带爬地逃离他的攻击范围。现在他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的目光,即使完全不了解一区的男孩,我也能猜到他在判断我的弱点,在想该怎么杀死我。他的目光几次在我的鱼叉与伤口间盘旋,这让我有一个主意。他们总说用惯用手握紧熟练的武器,而我使用次数最多的不是鱼叉,而是渔网,只不过比起杀死任何人的凶器,它更像一件捕猎的工具。
那么,这为什么不能是一场捕猎呢?
在埃米里昂审视的目光中,我快速将两只手中的武器交换了次序,勉强躲过对方第一次时机准确的斜劈;可紧接着便是第二道下劈,力量与速度都远胜佯攻一般的第一下,没时机躲避,我只得横过鱼叉格挡,伤口在金属感传来的剧烈震动下再次碰发出鲜红的血,双手握柄下才没让鱼叉脱手。眼下他的斧子死死地抵在鱼叉的上面,好似在劈斩一块木头,可刚刚的劈斩似乎用掉了他大多的力气,僵持未能维持多久,反而是埃米里昂先收回力量,我借机回正鱼叉,刺向他的胸膛,可我的手抖得太厉害,被他一个翻身轻松化解。
“没有用的!”埃米里昂大喊着,举起斧子预备第二道攻击,“你死定了,放弃挣扎吧!”
“……彼此彼此!”我试图使用鱼叉分散他的主意,但被他轻松化解。或许他不是一个聪明人,但绝对是一个老练的战士,一招一式狠历如野兽,与他硬碰硬我没有半点优势,幸好鱼叉比他的斧子更长更轻便,我才得以在外围与他周旋,在他每次冲刺过来时用鱼叉指向他的躯干,迫使他停止脚步。来回两三次,他似乎耗尽了耐心了,直接用斧子斜劈开鱼叉,立马调转斧刃接横劈——与第一次攻击别无二致。我瞅准时机后跳躲过横斩,在埃米里昂能收回斧子前,网向他的下半身。他的脚缠在渔网中,像一条搁浅的鱼一般疯狂挣扎。我试图杀死他,但可惜,在我能收网前,他就已经挣脱了束缚,我紧赶两步,只来得及刺伤他的脚踝——不是重伤,但足够让他的躲闪变得迟钝。在他反应过来前我赶忙收回渔网,撤出埃米里昂的攻击范围。进入竞技场以来的第一次,我在一区男孩那算不上多么成熟的脸上,看到了某些接近于恐惧的情绪。
“我……”他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如果不是在如此危机的场合,那我真的会以为他在发呆,但他似乎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因为再次提起斧子时,他的神情中划过信徒一般的笃定与疯狂,“不!我一定会杀死你的!就像!”咚!斧子狠狠地砸在地上,整个斧头都陷入泥土中,“就像!”咚!再一次,那些我本以为他已经耗尽地力气突然像回光返照一般回到了男孩的身上,“我杀死的拉弥亚!”他大声宣布,随即,咚!如果在四区,他绝对是潜水的一把好手,哪怕无法抑制地喘着粗气,可他的声音仍然像做福音布道一般笃定,“我杀死了九区的男贡品!我杀死了十二区的女贡品!我杀死了九区的小女孩!”咚!咚!咚!他的动作迟缓了很多,好机会!在他拔出斧子前我借机掷出渔网,我发誓这是我进入竞技场后最准的一次,铁网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他像是发疯了一般胡乱砍着斧子,却难以脱身。
上钩了!我快速收紧引绳,确保对方无法从网中挣脱,用力太猛以至于让男孩直接跌倒在地。他还在挣扎,就像一条不断扑腾的大鱼一般,幸运的是我对此经验丰富,贸然靠近我只会被那双有力的双腿击倒,更何况他手中还持有着利刃。不,我必须先把他的力气磨掉,随着他的挣扎不断放松和拉紧渔网,确保他和斧子一齐滚作一团,可以看见渔网划过的地方留下道道血迹。就快成了!我倒提起鱼叉,做好准备敲击他的脑袋,就在此时,变故突起。
“你在做什么!蠢姑娘,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乔什狂躁地怒号声将我从捕猎现场骤然惊醒。模糊夜色中我只能看见三个人的影子:乔什踩在塞西莉的头上,而奄奄一息的塞西莉正用尽她的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住乔什的腿,而他们面前正是……惊愕的芙瑞雅。不,不,不,这不能是真的——
嘭!巨大的炮声在竞技场上空绽放,变成最恐怖的安魂弥撒。我看见乔什怒吼将一动不动的塞西莉踹到一旁,举起长剑砍向芙瑞雅,而后者条件反应地举起长剑格挡,我见过芙瑞雅杀人,好像一个没有知觉的绞肉机,可此刻她的动作僵硬地如同行尸走肉。
是塞西莉救了芙瑞雅。她奄奄一息之时,看见了正准备偷袭芙瑞雅的乔什,不顾腹部剧痛和几乎流出的内脏,拼命抓住了他的腿,看她尸体右手的姿势,还想把自己的链条刀刺进他腿里。这当然不可能杀死乔什,但的确阻拦了他,也提示了芙瑞雅,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乔什反杀了——职业贡品的肌肉记忆的确可怕。
只是可怜的塞西莉,她破损的内脏却被乔什的力道二次伤害,头重新栽回了血染的草地,这次再也抬不起来了。我看向塞西莉,或者说,那具本叫做塞西莉的躯体……
“你在看哪儿!”该死!他还没有死!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埃米里昂扑倒在地,就连鱼叉也被他撞掉在地。我试图挣脱他的束缚,可垂死之际男孩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渔网还缠在他的身上,可他已经恢复了身体的控制,双手举起斧子,咆哮着要向我砍来。情急之下我下意识抵住他的双肘,感觉他的动作在我用力之下停滞一瞬——不,这不管用,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被鱼骑过,显然我选择了错误的应对方法。现在他压住了我的上半身,无论怎么努力都踹不到他,唯一不受控制的只有我的双手。眼见巨斧即将落下,我只能咬紧牙关,将心一横,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努力向头顶上硬拉过去,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猛地向一旁翻滚。哪怕已经失去平衡被我掀翻在地,他的手还紧紧地握着斧子,仍像发疯一样试图向我劈砍过来。我只得抓紧他的手,绞住他的腿,渔网缠住了我们两个人,就好像两只被困死的猎物。在这一刻,仿佛一切都不重要了:过去、现在、未来,消失得一干二净,唯一剩下的只剩下对生存的渴望。恍惚间我好像回到四区,回到第一次独自出海的时候,那时候我确信自己一定会死在海上——淹死、饿死,或成为一条饥饿的大鱼的食物。它在挣扎,我也在。这场斗争,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意义可言,所谓荣誉,更是无稽之谈:它只是两只濒死的野兽在试图求生。
瞅准时机,我从地上抄起我的鱼叉,狠狠地敲在埃米里昂的头上。他还在挣扎,打向我的力度丝毫没减——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不知道多少下,直到埃米里昂的动作愈来愈迟缓、虚弱无力。到最后,他仅仅剩下了肌肉的刻板收缩,双手无力地甚至不可能捏死一只蚂蚁。我瞄准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的心脏,用力刺下。鲜血飞溅,伴随着远方传来的炮声。埃米里昂·费舍尔死了。
我的双眼发黑,一时间分不清是失血还是疲惫造成的。所以我坐了下来,从破抹布一样的衣襟上撕下一块块布条,一层层绑在伤口之上,直到我确信在失血过多前我会死于伤口感染才停止。或许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有一瞬,我的眼睛慢慢恢复了视觉。
此时,炮声响起,血肉模糊的乔什跌倒在地,站在原地的是浑身浴血的芙瑞雅。她马上要杀我。这个念头是一个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的。我挣扎着站起来,尽力忽略又一阵崭新的疼痛,试图抬起自己的左胳膊。尽管它麻木、肿胀、极其虚弱,但我依旧能用它拿起鱼叉。我试图防御她的攻击,可她连看都没有看我,径直走向了塞西莉的尸体。
神明啊。或许我早该这么想,但在此之前,我从未这么想过。我从未意识到,在塞西莉爱着芙瑞雅的同时……芙瑞雅也在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