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从我走入竞技场的那一刻,妈妈就开始生病了。多年来生活带来的忧虑在这一刻压垮了她。看到她最心爱的女儿在最后的决斗中差点被杀死时,她晕倒了,大病了一场。在火车站看到她的那一天,她就是强撑着病体来接我的。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甚至每次看到我都会哭泣。
我曾以为时间会磨平伤痕,可并没有。妈妈开始持续地被噩梦困扰。她曾经说过,自从弟弟生病,她总会梦到男孩的尸体,只有在他的床边,看到他还在呼吸,才能缓过来。现在,她的噩梦中多了我的身影。很多次我从梦中惊醒,看见妈妈坐在我的床边,默默对着我肚子上的疤痕流泪。
妈妈的情绪感染了我。我向来迟钝,哪怕是在竞技场里快死掉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般不安过。我隐隐感觉什么事做错了,却想不明白。明明我赢得了饥饿游戏,赢得了金钱和荣耀。我完成了童年的梦想,给了妈妈和弟弟更好的生活。明明是如此幸福的事。
可为什么……我却感受不到开心呢?
我没有想明白,但胜利巡演的日子很快到来,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巡演很顺利。在最后一站的凯匹特,他们举办了盛大的庆祝仪式,为了我。我看向簇拥在周围的人群。每个人都在热情地像我招手。“雌狮梅莉!”他们欢呼着。
可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不。只要妈妈才会叫我梅莉,其他人没有任何能叫得出妈妈的感觉。而且,梅莉不是狮子,梅莉不想成为狮子;梅莉只是小猫,梅莉是妈妈的小猫。
我只想回到四区,回到家里,但仪式还没有结束。我挤出笑脸,迎合着人们的欢呼,恭喜着除了我以外的每个人,因为他们都像是宴会的主人。
否则,为什么他们如此快乐,而我又如此惶恐呢?
四区的凯匹特特派员解救了我。尽管看起来疲惫,但还是热情地拥抱了我:“瞧瞧人们多爱你。怎么了,被他们的热情吓坏了?”
“我很好,谢谢,”我勉强道,“你……生病了吗?”我注意到女人苍白的神色,想起和妈妈道别时她那副硬撑的模样,不由担忧地问。
就好像我讲了个笑话,凯匹特女人捂住嘴咯咯笑了起来:“不,小傻瓜!这是时下最流行的病容妆!我怎么能生病来迎接你呢?这也太不礼貌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那精致妆容画出来的干瘪的嘴唇不停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我一句都听不见了。熟系又陌生的声音在我脑海里炸开,如此遥远,如此清晰,那双哀伤的蓝眼睛,如同深海般将我溺死。
“因为妈妈生病了。四区的医生说,只有凯匹特才能有办法。”
我跪倒在地,抱着疼得要炸开的头,尖叫。
7、
赢得饥饿游戏的第三年,妈妈就去世了,那时我刚成年。这并不令人惊讶,她病了太久了。只是她竟然比她那个病秧子儿子还更早离开了,人们唏嘘地说。我把她安葬在爸爸身边,祈祷着她能在死后能获得永恒的美梦。
我也开始做噩梦了。自从离开竞技场后我就开始做梦,可妈妈总会在我身边,摸着我的脸,告诉我一切都会好的,所以没有什么可怕的。可她死后,那些蛰伏在深夜的怪物又再度出没,誓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看见死去的人。我看见七区男孩奔跑着,脑袋已经滚落到地上。我能看见十一区女孩那双和弟弟一样的棕眼睛圆睁着,她的胸膛炸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听见十二区男孩惊恐的喘息声,随后他捂着喉咙,血从他的指缝中喷薄而出。我看见一区女孩那姣好的面庞,像老树一般迅速枯萎,只留下狰狞的枯枝。我能看见四区的男孩,我看着他眼中的惊恐,听到他最后的呢喃。
“妈妈。”他的声音颤抖,便再也不动了。
有时候我也会梦到妈妈。梦里的妈妈哭泣着,我知道她在找我。我向她大叫,我想告诉她我就在这里,可她看不见、也听不到我。她的泪水把我淹没,让我惊醒时,脸上挂满了泪。
26岁那年,我埋葬了我的弟弟。就连凯匹特的医生也说,以他的身体,不可能活到成年,可他去世的时候已经20岁了。我尽力了,我拼命要留住他,我带着他四处求医,为了治病不惜一掷千金。我想我该为完成了妈妈临终前的嘱托而感到自豪。可在弟弟最后的几年里,仅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在挣扎着活着,就像在梦中之人一样,对世界上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这种情况下,他像具尸体的一样苟延残喘,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并没有换来妈妈的幸福,并没有换来弟弟的健康……
那我主动参加饥饿游戏,是为了什么?
那所有人参加饥饿游戏,又是为了什么?
我不能再想了。冰冷的泥土攥在我的指尖。我知道我的弟弟就沉睡其下,他回到了我们父母的拥抱中,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伤痛。而我已经失去了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
8、
不愿每天呆在家里,我在城里找了个文职工作,每天忙起来就不会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四区的胜利者不少,没有人会记得十年前一场不知名的比赛的细节,因此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同事,也很少向我打听饥饿游戏的事,我对此十分感激。
29岁那年,我的同事向我求婚了。那是一个下雨的傍晚,他送没有带伞的我回家。我的家里没有人,因此对回家没有什么热情。“我们结婚吧。”他突然说。
我看着他。乔希·加西亚是个高大瘦削的年轻人,比我年轻六岁。他向来沉默寡言,在此之前我们几乎从未有过交流。他在城里长大,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家庭幸福。
我答应他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向我求婚,但什么理由我也不在乎。我需要一个机会逃离过去的生活,逃离我从十六岁以来生活的家,就像8岁那年离开渔村、16岁那年离开玛格丝的房子一样。当年我们就结了婚,时间正好是饥饿游戏举办时。一个月后,玛格丝来到了我的婚房。我不愿意承认我在躲着她,赢得比赛后我就再也没找过她,或许她也明白这一点,因为在此之前,她也从未找过我。
“新婚快乐,孩子。”她刚下火车,在我的沙发上坐定,放下拐杖,疲惫地端起茶杯。我听说过今年比赛的结果,想必那个疯掉的姑娘让她心力憔悴。“很抱歉没能参加你的婚礼。我在凯匹特。”
“你是四区最好的指导教师,”我说,“孩子们当然需要你。”
玛格丝摇摇头:“年纪大了……我走不动了。四区需要一个新的指导教师,”她看着我,“你是最好的选择了。”
我知道我该拒绝的。我一向会拒绝的。可玛格丝哀伤的眼睛看着我,我知道我无法拒绝我童年时的老师。她帮助我完成了那可笑的梦想。
我不该答应的。不到两个月我就发现自己怀了孕。女儿刚出生后没多久,我便踏上在此前往凯匹特的火车,目睹一群年轻的小孩送死。
世纪极限赛开始前没多久,我的小女儿出生了。我借此退出了指导老师的职务。再也不想回去了,不想再回到凯匹特了。真是可笑,我的前半生都在期待能赢得饥饿游戏,而后半生在许愿能从竞技场中逃脱。现在的我,只想守着女儿们平安长大,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9、
我的故事到此便接近尾声了。死前的我或许会回望我那反复、浑噩的可笑人生。就像我说过的,我的故事没什么好讲的,简直无聊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