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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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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梅莉迪斯的话说,我不是凯匹特人最讨厌的贡品,更不是他们最喜欢的贡品,这是我最大的运气——甚至胜过了从竞技场存活本身。

“这是件好事,”梅莉迪斯说着,对我的领带怎么看都不满意,试图将它系得更紧,“就像我一样。别惹事,过个三五年他们就会忘了你。”我试图询问为什么那些太受欢迎的和太不受欢迎的胜利者听起来都如此悲惨,但被领带勒住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想起在凯匹特的见闻,我理解了梅莉迪斯的意思。胜利后我几乎没有看见过芬尼克,凯匹特人对他比赛期间的忙碌很是不满,他不得不把所有的时间花费在那些追求者身上,只能在电话中为自己无法帮忙完成胜利巡演而向我和梅莉迪斯致歉;我也听说过乔安娜·梅森的故事,她活了下来,但她的家人没有,梅莉迪斯对他们的死因讳莫如深,我想她或许是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她女儿的影子。

而或许这就是梅莉迪斯一整天都如此紧张的原因。“我都不紧张,”我试图安慰梅莉迪斯,“稿子我背熟了。”梅莉迪斯深吸一口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主动将我的领带放松了些。火车停在了十二区,我们走下列车。

我从来不是一个怀旧的人,对饥饿游戏更是如此。自离开凯匹特后,我就努力避免与饥饿游戏相关的一切。我只见过克莱斯塔夫妻一次,把安西娅的剪刀还给二人,就在凯匹特人的镜头前;见过梅莉迪斯两次,一次是她丈夫的邀请(面对饥饿游戏相关人士出现在自家的客厅里,梅莉迪斯表现得比第一次做客的我还要紧张),另一次就是胜利巡演了。在逃避思考方面,我向来做得很好,与其说这是我少有的特长,不如说它和捕鱼、游泳一样,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就像四区人常说的,“怀疑幸存的人会被同一场风暴吞噬”,也有种说法是说溺死之人的鬼魂会长久地漂泊在海上,蛊惑他们从海浪中幸存的同伴下去与死者作伴。在处理这种事时,我算得上经验丰富。

但有些事是无法逃避的,就像我会在从梦中惊醒时,下意识地寻找安西娅;就像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埃米里昂·费舍尔的眼神,最后发现是死鱼浑浊而凸出的眼睛;就像我更容易地感受到愤怒,像屠刀下的羔羊一样的愤怒。我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在凯匹特的统治下,任何悖逆的念头都意味着屠杀,但我克制不住这么想,就算它会把我引向地狱又如何?或许我本身早就该死了——

够了。我告诉自己。你知道这是错误的念头。你知道凯匹特人没有资格为每个人的生命附上价码。

好吧,直到现在我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紧张得快要发疯了。究竟是哪个天杀的凯匹特人发明的胜利巡演?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比这更令人作呕的事了,让侥幸存活的“胜利者”跑到逝者的亲人面前耀武扬威。如果没有治安警,我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十二区——或许没有更好,如果我是受害者家属,一定很乐意杀死我自己的。我没法集中注意听清十二区市长的演讲,它们就像历史课上的词汇从我脑子里划过,我只能盯着十二区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的愤怒如烈火一般要把我烧尽。十二区的死亡贡品平台只有一个,年轻的夫妻站在台子上,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无法抑制自己的哭泣,显然除了死去的儿女外,他们没有别的孩子。明显是矿工的男人面容黯淡,他的妻子身材瘦小,肚子有明显的隆起。我看着女人,而她含泪的双眼也望向我。日子总要过下去,他们会有新的孩子,继续他们的生活——可谁能保证他,或者她,不会像哥哥姐姐一样,在如此幼小的年纪被死亡无情地吞噬?他们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迎接这名新生儿,是对婴孩未来的期盼,还是失去儿女的恐惧?如果死的是我,如果我的父母站在这里,他们会是怎么样?这时十二区的市长结束了演讲,我接过一名十二区姑娘递给我的花,暗中期待她把匕首藏在了花里,这样子我就不需要当着受害者的面感谢凶手的恩惠。

显然我还没有幸运到这个地步。

十一区的情况没有多大区别。乔什的父母和弟弟怒视着我,在他们的眼中,我能看出熟悉的痛苦与质疑——“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你?”他们的眼神如此坚定,以至于我恍惚间开始怀疑面前的一切是我在被埃米里昂杀死前的幻想。离开竞技场后我才想明白乔什的计划:在我和埃米里昂两败俱伤的时候,趁着芙瑞雅发呆的间隙偷袭,在杀死芙瑞雅后除掉重伤的塞西莉,以及我与埃米里昂之间那位伤痕累累的幸存者。在对塞西莉与芙瑞雅的关系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做出了最合理的战术。同盟也好,对手也罢,乔什是个聪明又强大的选手,我不会怀疑他赢得比赛的可能性,他的亲人也在期待他的幸存。而我要当着他们的面向与我联盟过的乔什表示感谢。这种感觉糟透了。

十区?玛丽琳的叔叔站在属于她的台子上,任何有眼睛的人都会对两个人之间的亲缘关系心知肚明:在中年男人的脸上我看见了属于玛丽琳的神情,同样的坚毅冷淡,好像我在面对一面钢铁筑成的墙,如果不是玛丽琳提起过她的家庭,那我肯定会以为这是她的父亲。男人拄着拐,将重心全部压在一条腿上,显然不是正常的站姿。这是玛丽琳为什么主动照顾受伤的特利希斯的原因吗?在她多次说过要杀死男孩之后,仍然会为他做好夹板与拐杖,背着他往前走,是那个诱饵的计划足够具有吸引力,还是对这个陌生的男孩产生了同情与怜悯,抑或是在对方的身上,管中窥豹地看见了自己的人生?我呆愣地看着男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轮到我发言了。很久之前梅莉迪斯就确认我完成了对竞技场中盟友的感谢稿,但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让我意识到那张稿纸的苍白与局限:实际上我根本不熟悉玛丽琳,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我们不是朋友,勉强算是熟人——我甚至都没能成功地帮她开一个牧场,因为四区的官员永远、永远、永远在说四区没有那么大的土地、没有适宜的环境、凯匹特人不会允许的。我有什么资格提起她,因为我活下来了吗?我试图完成我的讲稿,但哪怕是在自己的耳朵里,我的声音都沙哑得令自己感到陌生。我是世界上最糟糕的蠢货,完成了世界上最糟糕的讲稿,太过于差劲,以至于有些十区的观众看我的眼神中出现了怜悯。可玛丽琳的叔叔没有。他认真地听着我说的每一个单词、每一句话。他没有看我,但我盯着他。当我好不容易从十区的台子上下去的时候,梅莉迪斯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表现得糟透了。”或许我该为自己的表现向她道歉,毕竟是梅莉迪斯不厌其烦地帮我修改我讲稿中的拼写与语法错误,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或许是我在期待某个不可能的力量来为我所经历的一切道歉,为玛丽琳道歉。这简直蠢透了。梅莉迪斯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她也说不出口安慰的话了。

“你会梦见死去的人吗?”走下台阶时她突然开口。我看向她,十区法院大楼的灯坏掉了,因此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询问这个问题,只能认真回答:“会的。每个晚上都会。”我试过回忆这种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从我在海滩上发现尸体开始,我坐在海边,看着夜幕一点点将海浪染成墨色,想象着它是如何吞噬掉一条活生生的生命,直到刺骨的寒意没过我的胸膛,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黄昏的静谧笼罩着我们。马上就要走出法院大楼了,这时我听见了梅莉迪斯的声音。

“我也是。”她低声说,好像害怕说话声会惊醒亡灵。

当晚芬尼克的电话打了两个小时。他在电视上看到了我的表现,于是决定紧急对我进行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培训。“如果你留在凯匹特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从来没有听到他的语气如此疲惫、又如此严肃过,“你得知道怎么做才不会把你盟友的家人们卷进来,不会把梅莉迪斯,还有克莱斯塔家牵扯进去。”

“凯匹特人会相信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和其他人没有关系吗?”我问芬尼克,而他叹了口气。

“不会,恐怕这也不是事实。就算他们相信了,你也不该把自己搭进去。学会怎么把自己撇干净,不会被……”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不会被任何人牵扯。”

他的培训初见成效。哪怕我依旧是一个糟糕的演讲家,也能在目睹九区那个愤怒的金发年轻人,以及被我打伤的八区男孩的家人面前保持冷静。我甚至能冷静地看着七区的两家人,看着温斯特的父母为了失去独生子而落泪,看着塞西莉的父亲紧紧地搂着一双儿女,塞西莉的哥哥紧绷着面容,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台上,而她的妹妹看起来比安西娅更加年幼、更加瘦小。我担心她会哭,但女孩甚至没有落泪,她只是看着我,在目光交汇的刹那移开了视线——七区人向来是这样,我模糊地想起地理老师曾说过的话,七区的风雪能让人的血液都结冰。偶尔我会从电视上,或者胜利巡演中看到来自七区的贡品,他们一个两个,神情严肃,不苟言笑,好像是冰雕出来的模样——就像温斯特那样,我几乎记不得他在任何时间表现出冷淡平静外的第二个表情——但一切都会有例外的。例如温斯特的父母会在听见儿子的名字时止不住低声抽泣,例如塞西莉。在贡品中心她曾主动向安西娅和我示好,在不清楚我们是否会在竞技场中成为敌人的前提下,她仍然会对或许会杀死她的人保留善意。

塞西莉。我在竞技场中同行时间最长的盟友——她甚至救过我一命,在我们达成同盟之前。我记得她在采访那天说过的话。她成为了那个强大、温柔、勇敢的人,会保护没有战斗能力的同区伙伴,会向自己根本不熟悉的人伸出援手,而这或许是她去找一区二人的理由,也许她试图帮助那个曾经深爱过的人。我尝试说服自己,塞西莉对自己的死早有预料,她会在死后的世界与所爱的人团聚,收获永恒的平静——可我仍不希望她死,不相信这会是她的结局。

我看向塞西莉的妹妹,开始念我的稿子。女孩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神情木然得好像钟表里弹出的木头小鸟。我猜不透女孩在想什么,只得硬着头皮念下去。我的发言结束在七区人的掌声中。或许是因为我和七区的两位贡品都结过盟的缘故,七区人看向我的眼神比前几个区都更为友善。他们的掌声让我感到惶恐,一定是有什么被搞错了,这种表情对于塞西莉和温斯特会是一种背叛,就好像他们的故乡在庆祝他们的死亡。可紧接着我看见了塞西莉的父亲,他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对着我点了点头——他不恨我,塞西莉的父亲没有恨我。

而这时,我才意识到,自从胜利巡演以来有什么东西一直梗在我的嗓子里,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它的存在:我发现我很难面对那些在竞技场中的同伴的亲人,就算和面对那些因我而死的人的亲属相比,这仍然是一件痛苦的事。我知道怀疑幸存本身极其愚蠢,却很难抵挡这个念头:我能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只是我的运气,与任何人、甚至我本身都没有关系;而其他人之所以死亡,原因也绝对不在于他们本身。哪怕死亡早已成为客观的现实,我也拒绝接受他们的生命以如此微不足道的方式消逝,从最开始,这种事就是不该存在的。或许我比自己想象中更为愤世嫉俗。这种感觉很愚蠢,如果我连客观的规律都接受不了,那就会像一个会为了吃不到新鲜的时令食品而哭泣的凯匹特人一样——尽管我猜这种情况不可能存在。凯匹特人有充分的技术满足他们违背现实的需求,而与此同时,这个国家中大多数人都在挨饿。

我也难以面对特利希斯的亲人。六区的市长低着头念他的讲稿,声音像低沉而压抑,好像一块能挤出水的海绵。演讲的全程他都没有抬头,我羞愧于有一瞬间庆幸自己看不见男人的脸。在上台前我偶然听到了六区的工作人说话,六区市长的妻子正在生病,无法参加胜利巡演,因此在特利希斯的台子上,只有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他们的女儿,从男人那和特利希斯相似容貌和同样的乌黑眼睛中不难看出,他是特利希斯的哥哥——我第一次知道他有个哥哥,他从来没有谈起过他的家人,除了那个死去的姐姐伊瑞丝·莱恩,采访时他向摄像机展示过她的照片。我看着特利希斯哥哥抱着的孩子,大约三四岁的模样,疑惑地从父亲的怀里探出头来,皱着眉张望着台子下的人群,显然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父母的悲伤与祖父语气中的痛苦来自哪里。她知道他们在这里是因为她死去的小叔叔吗?又或者,她还记得特利希斯的存在吗?我试图回忆自己三四岁之前的事,可脑海里的一切都像褪色了一样模糊不清。也许是因为我的记性太差了。我想。或许特利希斯的侄女有着超越年龄的惊人记忆力,让她清晰地记住三岁前的回忆,还能记住那个本不该死去的叔叔。她也不愿意忘记吧,尽管这确实是强人所难,但也许她会记住的。特利希斯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哪怕是小孩子,也不会轻易地忘记他吧?好吧,我不得不承认,不想忘记特利希斯的人其实是我啊。

显然小姑娘还没到能控制自己注意力的年纪。她几乎会被一切有声音的东西吸引。在我开口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从祖父的身上落在我的身上。那张熟似曾相识悉的面容正对着我,不只是因为那双和特利希斯一模一样的眼睛,在特利希斯的挂坠盒里我见过她的脸。那张照片不属于死去的伊瑞丝·莱恩,而属于我面前的女孩。或许是她们相貌足够相似导致我混淆了她们的长相,或许是伊瑞丝·莱恩没能活到能留下照片的年纪,又或许是特利希斯不愿意把侄女牵扯进这摊浑水,不肯在摄像头前提起她,无论如何,那个他所寻求庇护的人不是姐姐,而是侄女;他不是在一群注定赴死的孩子面前讲述已经死去的孩子,他在一群本该活着的孩子面前讲述一个活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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