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我坐在六区法院大厅的休息室中等待着晚宴。我以为是梅莉迪斯敲门提醒我吃晚饭,可门后出现的是六区的市长。
“很抱歉打扰您,安柯尔……胜利者先生,”六区市长的声音低沉又温和,浅灰色眼睛忧郁地看着我,“请问您是否有时间呢?我……希望可以和您单独谈谈。”
我不可能拒绝他的。我站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动作迟缓地像一只被蟹奴寄生的螃蟹。“您叫我安柯尔就行,莱恩先生。”被长辈这么称呼真的太奇怪了。我在凯匹特见过一些往年的胜利者,他们有些躺在了胜利的荣耀之上,如果凯匹特人是响当当的一等人,那么他们自然会夸耀饥饿游戏幸存者的身份让他们成为所谓的“一点五等人”,着急地把自己和他们眼中的二等公民划分开来,要求后者对自己顶礼膜拜,梅莉迪斯说他们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无论如何,被一个市长这么称呼实在太奇怪了,尤其是对方还是特利希斯的父亲。一年前的我绝对不敢相信自己会认识当官的。六区的市长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他示意我跟着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我看见他别过脸去抹眼泪。
哦不。我该做些什么?
我提心吊胆地跟在市长的身后,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不知道他要找我干什么,一言不发只是带路——或许他打算找个没人地方宰了我——这是不可能的,杀死一个胜利者会给他惹来太大麻烦的,他还有妻子和大儿子一家——或许他会揍我一顿——为什么我总想这么奇怪的问题?自从饥饿游戏结束后,我的脑子就乱乱的,或许是和凯匹特太近把我的脑子搞坏了,唉。凯匹特人一定有一种能把人变愚蠢的病毒,并将他们在凯匹特境内广泛传播,这才导致了凯匹特人变成了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我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差点没注意到市长把我领到了他的办公室。我不知道什么事只能在他的办公室说,困惑地跟在他的身后。一开始我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直到我注意到角落中的沙发中坐了一个人:头发灰白的女人,大约五六十岁,疲惫的脸上满是病容。是特利希斯的母亲。
哦不。
她看起来想要站起来,但因为身体太过于虚弱而没有力气。我就算再什么没眼力价也知道得做些什么,慌忙上前试图搀扶女人,可她已经跌回沙发上,看向自己双手的神情似乎有些恼火。
“我很抱歉以这种方式与你见面。在我的设想中,这应该会更正式一些的。”女人的声音低沉且沙哑,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些歉意,“我很高兴参加胜利巡演的人会是你,安柯尔·瑞斯。作为家长,看到孩子们的朋友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请你原谅我的唐突。我是特利希斯的……啊,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莱恩夫人。”我试图忽略她提起特利希斯时的哽咽,可我失败了,“我在电视上看到过您。我……从没想过可以和您面对面。”
莱恩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乌黑的眼睛——特利希斯的眼睛在看着我。突然之间我好像回到了竞技场中,那时安西娅刚死,我逃离了芙瑞雅的追杀,塞西莉和玛丽琳在去找食物,而特利希斯就在我眼前,受了重伤,但他还活着。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在这种环境下感受到久违的安全感,好像今天不会结束,好像死亡不会到来。我能听到身后六区市长欲言又止的声音:“胜利者先生……”可我不是胜利者,在二十四名贡品中我不强大,也不聪明,唯一值得夸耀的是我的好运气,这是我成为幸存者的唯一原因。凯匹特人或许计算过每个人的胜率,对应着他们愿赌上的金钱,但这不是真的。将二十四个生命放入绞肉机,只有一人可以活下来,那么答案只会是二十四分之一的灵魂。
这种感觉糟糕至极。
我沉浸在纷乱的思路中,甚至没有注意到莱恩夫人在说话:“……失去特利希斯带给我很大的痛苦。我困在病床上太久了,没有心力去关注饥饿游戏比赛的进程。几个月后我丈夫才告诉我,你是那个最后的幸存者。我……当时以为自己还会沉浸在特利希斯死亡的痛苦中,但你的名字出现是一件好事。我的儿子是怀着对朋友的祝福离开的,作为他的母亲,我希望他的愿望得以实现,我希望记得他的名字的人活下来,”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我几乎不敢呼吸,“没有谁是该去死的,不过,算上我的私心的话,我很高兴活着的人是你。”
我们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太久,为了不引起凯匹特人的注意,我必须及时出现在晚宴的现场。临行前莱恩夫人握住了我的手。“保佑你,孩子,”她轻声说,“愿你长命百岁。我有种预感……我们还会再次见面。就当是为了我们,安柯尔,活到那个时候吧。”
我不知道。四区的胜利者不少,轮不到我做指导老师。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四区了。可莱恩夫人是语气的如此笃定,熟悉得令人恍惚。我想问她这是否和特利希斯的推理方法是一样的,可我问不出口。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晕晕乎乎的,就连面对三区与五区因我而死的受害者亲人的愤怒时,也好像隔着一层水雾。如果在四区的海岸边我遇到了两个陌生的年轻人,我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试图杀死他们,反之亦然;但在饥饿游戏中,杀死彼此才是最好的选择。我试图询问梅莉迪斯凯匹特是否乐意看到人们把饥饿游戏搬到游戏之外,人们在仇恨之下互相残杀究竟是凯匹特人喜闻乐见的内讧桥段,还是一种违背凯匹特人严格法规的犯罪行为,她只是短促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孩子。我不认为这个故事有什么值得考虑的地方。凯匹特人不允许不同区别的人随意交流,除非作为胜利者,你可以在某些活动中获得去各个区的自由,但这种情况下你已经——”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她在说什么。胜利者的手上一定会沾上其他区贡品鲜血,以一个杀人犯的身份出现在受害者的故乡,那么仇恨会是理所应当的唯一解答。我想起了塞西莉和芙瑞雅。我不清楚她们是以什么身份相遇的,但不同的故乡没有改变她们爱着彼此的事实,哪怕在饥饿游戏中她们也没有尝试伤害过对方:她们的爱与恨在饥饿游戏中交织在一起,就像生与死一样。我想起那个五区的男孩,他试图守卫他同区的女孩,就像我试图保护安西娅一样。我们没有一个人如愿。
三区、二区、一区、凯匹特、最终欢庆。我倒数自己回到四区前的旅程,和在饥饿游戏中倒数幸存者数量一样。这两者意外地取得了惊人的统一:我杀死了一区的二人,在离开竞技场后去往了凯匹特;而胜利巡演的顺序也是一模一样。一区人眼中的仇恨和预料中一模一样,埃米里昂是所有贡品中赔率最低的贡品,大部分凯匹特人都喜欢他,而芙瑞雅即便没有得到他这般的关注,也是一个备受瞩目的职业贡品。一区的市长快要把话筒捏碎了,令人好奇他是否是某届饥饿游戏的胜利者,但按照他的力气,他大约能把所有的贡品统统用那带满了金戒指的手指掐死,他没有成为一名治安官简直是凯匹特的损失。
在此之前我没有为杀死一区的两人而感到过多的痛苦。或许是知晓他们在饥饿游戏开始前就接受了我的悬赏,我从未把埃米里昂当成自己一般的人类,而是某种可怖的食人野兽。对于芙瑞雅,我的感情更矛盾一些,但杀死她并未让我迟疑。我知道他们是贡品学校中生产出来的模范产品,挥动利刃的动作、投掷暗器的弧度,每一样都是被精准计算的,既然主动报名参加饥饿游戏,那么被其他贡品杀死也会是预料之中的结局。可有些东西是无法回避的,例如埃米里昂那疯癫一般的恐惧,或者是芙瑞雅挥舞斧子时的未经排练般的豪放。一区人一定是和凯匹特人走得太近了,脑子都坏掉了才肯放任自己被做成没有感性的杀人工具,可那不经意流露的人性还是让人有物伤其类的感受。
更让我难受的是他们的亲人,在贡品的台子上,站着他们的父母——只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我在和埃米里昂相似的男人脸上看到了痛苦与懊悔,而他身边女人的怒火在泪水背后熊熊燃烧。可芙瑞雅的父母则是相反,芙瑞雅的影子出现在相似的面容上,如冰一般的漠然,站在人群之上却格格不入,好像他们没有为女儿的死而悲伤一样。他们是和芙瑞雅一般,用冷淡的态度来掩盖破碎的内心,还是说这是他们内心的诚实映照,芙瑞雅的死不曾为他们带来任何痛苦?我不知道。或许他们责难我、怨恨面前杀死女儿的凶手会让我感到好一些,可他们瞥向我的眼神似乎在看着尘土,好像他们早已活在了一个远高于地面的世界,甚至不屑于向下面的人展示自己的高傲一般。在这种被视为没有荣誉、没有价值的环境长大,或许成为饥饿游戏的胜利者是向世人证明自己本该存在的途径。可她失败了。她的名字会被时间抹去,被世人遗忘,连同她的痛苦与不甘。作为杀死芙瑞雅的凶手,我竟然在同情她已经够荒唐的了,可更荒唐的是我有种预感,所有人中只有我有这种感受。
或许是因为我在一区的表现确实不赖,梅莉迪斯久违地表现出喜悦。认识她以来的第一次,她主动给我看她女儿的照片,提起对方时语气轻柔的像摇篮曲。听起来……我不知道。她如此坚定地深爱着对方,就像是确信自己会被对方完全接纳一样。过程中我起身接水,把梅莉迪斯的杯子递给她,她喝了一口热茶,透过水气看着我:“也许你可以尝试一下……找个好姑娘,生几个自己的孩子,就像……假装饥饿游戏从来没有发生过。忘掉那些死去的孩子吧,闭着眼睛生活,不要让他们入梦。这是最快的办法了。”
火车放慢了。此刻我才惊觉火车早已驶向凯匹特,灯火通明的喧嚣将我包围,就像潮水裹挟着礁石。梅莉迪斯开始整理自己的妆容,我回房间换好西服,最终成功把领带打得整齐漂亮。梅莉迪斯上下打量着我,看起来终于满意。“好好考虑一下,”她轻声说,随机换上了她身为贡品导师自信与稳重,“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观众吧。这一站之后,就要回家了。”
回家。我忖度着这个词。对梅莉迪斯来说四区是她的家,有着她所深爱的亲人。或许我可以和她一样,把饥饿游戏的一切都抛之脑后,建立自己的家庭,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岁月中遗忘过去的噩梦。但家庭这个概念听起来太过于遥远,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再者说,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忘掉安西娅和其他人。如果记住他们的名字是一种祝福的话,我希望我永远不要忘、一辈子也不要忘。最后一站了。我默默想着,踏向那片闪光灯汇成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