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倾目光扫过空旷的沙海,语气平淡:“分内之事。此地不宜久留,蠻母虽死,但其散逸的蜃气仍会引來其他妖物,或使心志不坚者产生幻觉。”
谢卿云点头称是。两人皆是果决之辈,当即一同离开了幻梦沙海的核心区域。
经此一事,两位当世顶尖的年轻修士算是认识了。谢卿云出身名门,道法正统;时倾似是野路子,剑走偏锋却凌厉有效。他们发现彼此虽修行路径不同,但皆心怀正义,理念相合。
之后的一段时日,他们并未立刻分道扬镳。或许是惺惺相惜,或许是都想从对方身上印证所学,他们结伴在妖域又行走了一段路程。期间联手破解了几处古妖遗迹的禁制,斩杀了数头为祸一方的强大妖物,甚至深入一处地脉火穴,取得了一种罕见的炼器材料。
时倾话不多,但往往一针见血,对妖域的了解远超常人,剑术更是精妙绝伦,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搏杀才有的简洁与狠戾。谢卿云则道法精深,心思缜密,常在关键时刻以精妙术法化解困局。两人配合愈发默契。
在一次休憩时,于一片静谧的妖域月光林中,对坐饮茶,时倾曾难得地主动开口问道:“谢姑娘出身玄霄名门,为何常独自一人来此等险地行走?”
谢卿云捧着茶杯,望着林中流淌的月华,微微一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山门虽好,终究不及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况且,修行之人,能力所及,总该为这世间做点什么。”她看向时倾,“時道友不也是如此吗?”
时倾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一样。我习惯了独来独往,天地为家。斩妖除魔,既是修行,也是……生存。”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谢卿云没有追问,只是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
那段时间的同行,短暂却愉快。他们是彼此难得的、可以放心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同伴兼对手。
最终,他们在一个妖域边缘的小镇告别。 “保重。”时倾抱拳,言简意赅,青衣在晨风中微动。 “后会有期。”谢卿云微笑还礼,霞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暖色。
然而,命运的红线似乎并未就此扯断。此后经年,他们在游历四方时,又数次不期而遇。有时是在南疆瘴疠之地共诛一株成了气候、以村民精气为食的妖藤;有时是在北境极寒冰原下探寻上古秘境,联手对抗守护遗迹的冰魄煞灵;有时甚至是在中原繁华之地,恰好同追一件流落的古宝,从竞逐者变为合作者,默契地将宝物从邪修手中夺回,物归原主。
每一次重逢,都像是久别老友的相聚。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便能知悉对方意图。时倾的剑愈发沉凝,谢卿云的术法也愈加圆融通透。他们交换修行心得,分享旅途见闻,偶尔也会在月下对酌,谈天说地,从星辰变幻聊到人间百态。时倾依旧话少,但面对谢卿云时,眉宇间的孤峭总会不经意间融化几分。谢卿云则发现,这位看似冷硬的散修,内心自有其温柔与坚持的准则。
那段岁月,如同漫长旅途中最明媚的一段风光。他们谁都没有刻意维系,却自然而然地成了彼此生命中重要的同行者。或许,若非后来那场席卷一切的惊天阴谋与惨烈变故,这份情谊会以另一种方式悄然生根发芽,静待花开。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空旷而寂寥的沙岸。
时倾独立于楼阁之上,任由凛冽的山风拂动他青色的衣袍,仿佛仍是当年幻梦沙海边的那个孤峭剑修。只是眼底深处,却沉淀了比那时更沉重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触感——是那年在北境,谢卿云递给他驱寒灵酒时,指尖短暂的温热;也是最后那一刻,他拼命赶至祭剑之地,却只触碰到她消散前最后一点破碎灵光时的冰冷与虚无。
故人已逝,山河依旧。那些并肩走过的路,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默契与或许存在过的情愫,都已被血与火染透,凝固成了心底最深处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锐利。过往不可追,而当下,还有未竟之事。
根据零散线索和卦象显示,流霜剑阁的云臆,似乎对当年之事另有查证。她或许……知道些不一样的东西。
山风卷起他的衣角,下一刻,崖顶已空无一人。唯有流云依旧,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往事。
青衣剑修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流光,朝着流霜剑阁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