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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酒熏玉色,情动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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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溟衡与沈疏羽各自归座后不久,切磋环节就已结束,但盛宴并未立刻散去。流霜剑阁早已备下丰盛的灵筵,款待各方来客。演武场上的结界撤去,换上了散发着暖意的灵石灯盏与铺着雪白兽皮的案几,珍馐美馔、仙酿灵果如流水般呈上。

经过方才那场惊世骇俗又意味莫名的“切磋”,场中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附近的那一桌。

沈疏羽依旧端坐,神色清冷,仿佛刚才下场与人交手、引得满场惊叹的并非是他。只是细心之人或许能发现,他莹白的脸颊上仍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运动后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时稍显绵长。他甚少动筷,只偶尔啜饮一口杯中清澈如泉的灵酿,目光低垂,似在调息,又似在出神,回味着方才那场被小心翼翼引导和护持的战斗。那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讨厌。尤其是那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欣赏,以及最后坦然认输时温柔的笑意,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冰封已久的心湖。

谢溟衡以现在的身份,不能与沈疏羽做同一席,但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客席,姿态放松,与前来搭话或试探的修士应酬自如,言谈风趣,俨然已成为场中一个不容忽视的神秘人物。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始终萦绕在沈疏羽身上。他能敏锐地察觉到沈疏羽气息的细微变化,见他饮了几杯酒,眉头便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那灵酿名“雪顶寒松”,入口清冽,后劲却颇为绵长凛冽,对于此刻灵力未复、身体正处于敏感期的沈疏羽来说,或许并不适宜多饮。

果然,宴至中途,沈疏羽抬手欲再斟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眼神也似乎比平时朦胧了半分,虽然依旧坐得笔直,维持着天道的仪态,但那层清冷疏离的外壳,似乎被酒意熏染得薄了些许。

谢溟衡见状,立刻找了个由头结束与旁人的交谈,自然地起身走到沈疏羽案前,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关心:“疏羽,你方才动用神力,消耗不小,这酒性寒,不宜多饮。不如我陪你先回去歇息?”

他的靠近带来一丝淡淡的酒香与冷梅混合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特的安心感。沈疏羽抬眸看他,琉璃般的瞳仁里映着灯火,似乎比平时更加水润清亮,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理解谢溟衡的话,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更软:“……好。”

谢溟衡心中一动,几乎要抑制不住伸手去扶他的冲动,但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落后半步,护在他身侧。

两人向主位的江见雪及诸位宗主示意先行离席。江见雪目光扫过沈疏羽微染霞色的面颊和略显迷茫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看似恭敬实则守护意味十足的谢溟衡,心中了然,微微颔首:“天道大人今日劳神,早些休息为宜。”其他宗主也纷纷出声附和,态度恭敬。

玉临风温声道:“谢道友亦请好生休息,今日剑姿,令人难忘。”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赏。萧月泠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布带。柳凝香向主位上的江见雪微微颔首,对身旁的温衡低声嘱咐了几句,似乎是让他稍后送些醒酒安神的药汤过去。颜清昼举杯遥敬,神色悠然。星晦长老垂着头,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绯月端着酒杯,倚在颜烬身边,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啧,护得真紧。你说咱们这位‘天道大人’,是真醉了,还是……” 颜烬用扇子轻轻敲了她一下,打断她的话,笑眯眯的看着那两道身影:“看破不说破啊。”绯月“哎呦”一声,捂着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愤愤的喝她的果酒去了。

云臆看着师尊江见雪,眼中有一丝询问。江见雪微微摇头,传音道:“无妨,由他去吧。谢七……自有分寸。”她目光深远,似乎透过谢溟衡,看到了别的什么。

叶寒舟、凌昭、凌霜等流霜剑阁弟子,以及云栖、云芷、晏明、兰音等其他各宗出色晚辈,也都目送着他们离开,心情各异,但大多充满了对那位神秘“谢七”的好奇与对天道大人的敬畏。

谢溟衡陪着沈疏羽,穿过灯火通明、依旧喧闹的宴席场地,走向安排给沈疏羽的僻静院落。越往外走,人声越远,只剩下风雪掠过屋檐和竹林的簌簌声,以及两人踩在积雪上的轻微咯吱声。

廊下的灵石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雪花染成暖黄色。沈疏羽的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些,也软了些,身体偶尔会极轻微地晃动一下。谢溟衡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紧紧跟随,手臂虚悬在后方,随时准备在他踉跄时扶住他。

夜风一吹,沈疏羽似乎清醒了一瞬,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九曜星依旧以诡异的姿态排列着,星光透过纷飞的雪花,显得有些朦胧。

“星星……乱了。”他轻声呢喃,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本能的担忧,那是属于天道的职责感在隐约作祟。

谢溟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沉了沉,随即又化为一片温柔的暖意,柔声道:“嗯,是有些乱。不过没关系,总会理顺的。外面风大,我们先进去,好吗?”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充满了耐心和包容。

沈疏羽转过头来看他,冰雪雕琢般的容颜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眼神迷蒙,轻轻瞧着谢溟衡,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谢溟衡被他看笑了,觉得醉酒后的天道大人真是可爱,一下子又恶向胆边生,俯下身子,赤金色的双眸坏坏的盯着沈疏羽,逗他:“再盯着,我可要罚你了。罚你今晚不许回自己房里,就待在我这儿,嗯?”沈疏羽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想着应该是睡了两百年,连酒量都大不如前。他只见谢溟衡好像在对他说话,脑袋沉的要命,根本听不清,就心虚的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谢溟衡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了院落门前。谢溟衡推开精致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冷梅清香和地龙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雅致,一盏暖玉灯散发着温和的光芒。

沈疏羽走进屋内,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下来,那股强撑着的清冷仪态终于消散了大半。他走到桌边,想给自己倒杯水,手指却有些发软,差点碰倒茶壶。

谢溟衡眼疾手快地扶住茶壶,顺势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触手一片温凉细腻,却也能感觉到他脉搏比平时稍快。“我来。”他低声说,另一只手拿起茶杯,倒了杯温热的灵茶,递到沈疏羽唇边。

沈疏羽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异常乖巧顺从。喝完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淡淡的酒香和雪顶寒松特有的冷冽气息。

谢溟衡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与平日清冷模样截然不同的情态,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反复撩拨,又痒又麻,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难以言喻的怜爱充斥胸腔。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疏羽,让他坐在床边。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谢溟衡收起路上那副欠揍的登徒子样子,蹲下身,仰头看着他,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沈疏羽微微泛红的脸颊、水润的唇瓣和那双此刻含着雾气的双眸。

沈疏羽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处,似乎有些困倦,又似乎在努力集中精神。他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上自己的太阳穴,低声道:“头……有些沉。”

谢溟衡立刻起身,坐到床边,温声道:“我帮你按一下?”语气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

沈疏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闭上了眼睛,像是默许了。

谢溟衡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中的悸动,将指尖轻轻贴上沈疏羽的太阳穴。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温热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揉按着,帮助他缓解酒后的不适和疲惫。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风雪声。暖玉灯的光芒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无比温馨而亲昵的画面。

就在这极致的安静与放松中,沈疏羽似乎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他忽然极轻地、模糊地呓语了一声:

“……溟衡……”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谢溟衡耳边!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轰然涌上头顶,又瞬间冻结。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沈疏羽依旧闭着眼,长睫轻颤,似乎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个深埋心底的名字后,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仿佛在梦境中找到了某种慰藉。他那只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抬了起来,朝着谢溟衡的脸庞缓缓伸去。

谢溟衡彻底僵住了,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赤金色的眼瞳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巨大的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深情。

沈疏羽的睫毛湿软地垂着,抬眼时,目光带着点醉后的茫然,却又黏糊糊地缠在人身上,像被酒泡软的丝线,轻轻一扯就勾着人心。他微凉柔软的指尖,轻轻地、带着试探和迷茫,触碰到了他的脸颊。那触感轻微得如同雪花降落,却带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滚烫热度,瞬间灼穿了谢溟衡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他感觉到那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条缓缓滑动,带着梦游般的痴迷和不确定,最后停在了他的眉眼间,轻轻摩挲着。

“……是你吗?”沈疏羽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深深的眷恋,仿佛陷入了某个遥远而美好的梦境,“……好像……瘦了……”

谢溟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酸楚和狂喜交织着冲击他的心脏,让他眼眶发热,视线瞬间模糊。两百年了……整整两百年!他以为早已被遗忘、被憎恶……却原来,这个名字,这个身影,从未真正从这人的心底抹去!即使在记忆被篡改、被封印的深处,依然留存着最原始的印记!

谢溟衡的心脏抑制不住的剧烈跳动,他贪婪地感受着脸上那轻柔的触碰,这是两百年来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奢望。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抓住那只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告诉他自己就在这里,从未离开。

然而,就在他的理智即将彻底崩断的前一刻,沈疏羽的手却缓缓滑落了下来,搭在了被褥上。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眉头彻底舒展,似乎终于陷入了沉睡。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无意识的梦呓和错觉。

谢溟衡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久久无法动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擂鼓,撞击着他的耳膜。他死死盯着沈疏羽沉睡的容颜,目光贪婪地描绘着他的眉眼、鼻梁、唇瓣,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容颜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

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沈疏羽方才触碰过他脸颊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柔软的触感和梦中眷恋的温度。

“……是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尽的痛楚和温柔,“疏羽……是我……我回来了……”

回答他的,只有沈疏羽均匀的呼吸声。

谢溟衡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替沈疏羽脱掉鞋袜和外袍,拉过柔软的锦被替他盖好,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离开。他只是搬了一张椅子,静静地坐在床边,就着暖玉灯柔和的光芒,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沈疏羽的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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