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流云境内,时光仿佛比外界流淌得更缓慢、更温柔。谢溟衡、沈疏羽与阿絮已在此客居数日。
流云境深处,一处被氤氲灵气与青色流光环绕的静室内,伶舟弦大多数时间都在这里,精心温养着那片承载了慕栖棠最后一点灵性回响的“养魂青羽”。
青碧色的玉盒悬于半空,下方是以珍稀灵草布置的微型聚灵阵,柔和的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伶舟弦神色专注,指尖引导着流云境特有的纯净灵气,一丝丝注入那片薄羽与其中的微光里,动作轻缓得仿佛在触碰最易碎的梦。
阿絮有时会安静地待在一旁,不打扰,只是看着。伶舟弦也不赶他,偶尔还会指点他一些基础的聚气法门,或是让他帮着递送一些温和的灵草汁液。
对阿絮而言,能离慕姐姐最后的存在如此之近,哪怕只是看着伶舟弦施为,心中那无边的空洞与痛苦,似乎也能被这静谧的氛围和一点微弱的希望填满些许。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渐渐有了些活气,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
这日,流云境天气极好。并非凡间那种烈日当空,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被水洗过的清朗。天空是永恒的黛青色,却格外通透,无数细小的、自带微光的星子如同碎钻般点缀其上,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
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轮廓温柔,近处奇花异草竞相吐露芬芳,色彩清新而不浓艳。羽翼华美的青鸾与其他灵禽悠闲地掠过天际,留下一串串清越悦耳的鸣叫,与远处潺潺的流水声、风吹过灵植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宁静祥和到不真实的仙境画卷。
谢溟衡与沈疏羽并肩坐在一处临水的云台边缘。云台以暖玉砌成,光滑温润,下方是深不见底却清澈见底的灵泉,水面倒映着流云与星子,偶尔有肥硕的银鱼跃出,漾开圈圈涟漪。
沈疏羽今日只着简单的月白常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被微风轻轻拂动。他望着远处飞过的一对青鸾,琉璃般的眸子映着天光水色,显得格外宁静。连日来的休养与流云境充沛纯净的灵气,让他原本虚浮的神力稳定了不少,眉宇间的倦色也淡去许多。
谢溟衡就坐在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玄色衣袍一角垂入水中,他也不在意。他手里把玩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边缘泛着银光的灵草叶子,目光却多数时候落在沈疏羽的侧脸上。
四周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静得让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思绪,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翻涌上来。
谢溟衡看着沈疏羽平静美好的侧影,心中却是一片纷杂。
两百年前,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血洗宗门,满手血腥,剑下亡魂无数。那时候心里被仇恨和疯狂填满,只觉得天地不仁,万物刍狗,挡他路者,皆可杀。沈疏羽……那时的天道化身,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维护那可笑“秩序”的傀儡,是拦在他复仇路上的、一块格外坚硬碍眼的石头。
他记得自己曾用怎样讥诮而充满恶意的语气对当时降临的天道说:“高高在上的天道大人,也会为我心跳加速?” 记得自己如何将他按在血泊里,指尖划过他冰冷的皮肤,带着摧毁一切的快意。那时候,他嫌他挡路,嫌他碍事,满心只想着,拦路?那就去死。
可后来呢?
后来天罚降下,金雷加身,魂飞魄散之际,他看到的最后一幕,却是沈疏羽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绝非无情无欲的……复杂情绪。是痛惜?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他没看清,也没机会看清了。
若不是姐姐以神魂祭剑时,她的血与他的血一同融入了弑天剑,让他的剑魄得以在剑中苟延残喘,他早已是天地间的一缕飞灰,哪还有今日?
在那黑暗虚无的两百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支撑他不彻底消散的,除了复仇的执念,剩下的……竟全是关于沈疏羽的碎片记忆。不是后来那个清冷威严的天道,而是更早之前,在玄霄宗时,那个会因为他故意捣乱而微微蹙眉、却从不真正责罚他的“沈师兄”;那个在月下与他论剑、眸光清亮如星的少年;那个表面疏离、实则心软,会偷偷给受伤的灵兽包扎的“小道君”……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那点光亮就已经照进了他泥泞不堪的生命里。只是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被疯狂扭曲了心智,非但没去抓住,反而亲手将其推开,甚至妄图摧毁。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直到失去一切,在永恒的孤寂中反复咀嚼那些早已褪色的温暖,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不是恨,从来都不是。那是他不敢承认、也无从安置的……爱。是他阴暗生命里,唯一渴求却又自觉不配拥有的光。
所以他回来了,重塑肉身,以“谢七”的身份重新走到他身边。想要赎罪,想要弥补,想要……认认真真地,去爱他。
他之前一直盼着沈疏羽能想起过去,想起他们之间曾有过的、哪怕只是零星半点的温情。因为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遗忘。被至亲至爱之人彻底遗忘在时光里,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他想要原来那个会对他笑、会对他皱眉、鲜活生动的师兄,而不是眼前这个虽然温和却始终隔着一层迷雾的“天道大人”。
可现在,看着沈疏羽在这流云仙境中略显放松的侧脸,谢溟衡又犹豫了。
记起来,真的好吗?
记起他曾经的疯狂与残忍,记起他施加的伤害,记起那场导致他们分离两百年的惨烈天罚……记起之后,疏羽还会用现在这样偶尔带着些许依赖和信任的眼神看他吗?会不会只剩下厌恶、恐惧,或是更深的恨意?
或许,就这样让他永远想不起来,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对他好,守护他,反而是更好的选择?至少,现在的疏羽,不会因为回忆起那些痛苦往事而皱眉,不会因为看到他而心生芥蒂。
可是……很多事,不是不去面对,就能当它不存在的。就像埋在血肉里的刺,不拔出来,迟早会化脓溃烂。
谢溟衡心中天人交战,指尖无意识地将那片灵草叶子碾得稀碎。
就在这时,沈疏羽忽然收回了望向远处的目光,转头看向他,声音清澈平静,打破了这片让人心绪不宁的静谧:
“近日左右无事,神力也恢复了些许。不若……今日便去那‘灵漪水镜’看看吧?”
谢溟衡心脏猛地一跳,抬眼对上沈疏羽的目光。那双琉璃眸子里带着认真的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探寻真相的坚定。
他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想避开这个话题,脸上却习惯性地扯出一个轻松的笑:“今天就去?会不会太仓促了?要不再等等,等伶舟弦忙完,让他带我们去更稳妥些?”
沈疏羽微微摇头:“伶舟近日忙于温养神格碎片,已然耗费心神,不必再为此事叨扰他。他既告知了方位与大致方法,我们自行前往便可。”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溟衡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似乎……不太希望我去?”
谢溟衡心头一紧,立刻否认:“没有的事。只是担心你……” 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担心你看到不想看的?担心你承受不住?可这些,他都没立场说。
沈疏羽却像是看穿了他的迟疑,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搁在膝上、还沾着草汁的手。
指尖微凉,触感却清晰。
谢溟衡浑身一僵,几乎忘了呼吸。
“谢七,”沈疏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看着谢溟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你是我的故人。”
谢溟衡瞳孔骤缩。
“我总觉得你很熟悉,”沈疏羽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困惑,也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探寻,“不是相貌,是感觉。你靠近时的气息,你说话的语气,你看我的眼神……甚至你方才无意识碾碎叶子的动作,都让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经历过。”
他握着谢溟衡的手微微收紧:“你在骗我,对吗?你认识我,在更早之前。”
谢溟衡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要喘不过气。他看着沈疏羽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里面的信任和探寻,像最温柔的刀,凌迟着他本就摇摆不定的心。
他想抽回手,想继续用玩笑搪塞过去,想说“你肯定是认错人了”。可所有的谎言,在沈疏羽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沈疏羽却没有给他继续编织谎言的机会。他手上用力,几乎是有些强硬地,将谢溟衡从云台边拉了起来。
“我想知道你是谁。”沈疏羽看着他,语气坚决,却也不乏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我觉得你对我很重要。即便我记不起来,但我的心,我的本能,都在告诉我,你是那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谢溟衡心中所有的防御和犹豫。
很重要的人……
是啊,很重要。重要到成了他的心魔,他的执念,他跨越生死也要回来的理由。
谢溟衡看着沈疏羽认真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想要弄清楚真相的执着,心中那片因爱而生的卑怯与因过往而生的恐惧,忽然被一种更汹涌、更无法遏制的情感冲垮了。
去他的顾虑!去他的逃避!
是他先招惹了这缕光,是他先欠下了还不清的债。无论真相多么不堪,无论记起之后疏羽会如何看他,那都是他该承受的。他不能再瞒着他,不能再以“为他好”的名义,剥夺他知晓自己过去的权利。
更重要的是……疏羽说,他觉得他很重要。
只这一句,便足以让他飞蛾扑火,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