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溟衡反手握紧了沈疏羽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但他随即又放松了力道,只是紧紧握着,仿佛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佻达或轻松,而是染上了一层深沉的、混杂着痛楚与温柔的复杂色彩。
“好。”他哑声说,赤金色的眼眸深深望进沈疏羽眼底,“我陪你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再瞒你。”
两人不再多言,根据伶舟弦之前指示的方位,朝着流云境深处那片被称为“灵漪水镜”的秘境走去。
越往深处,景致越发幽奇。路径掩映在会发光的灵蕨与垂落的晶莹藤蔓之后,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薄雾,呼吸间都带着清冽的甜香。偶尔能看到颜色梦幻的灵蝶翩跹而过,或是小巧的、毛茸茸的不知名灵兽从脚边蹿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飞快消失在雾气里。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一道由天然水晶构成的、流光溢彩的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被环状山峦温柔怀抱的谷地。谷地中央,并非寻常的湖泊,而是一面巨大无比的、平静无波的水镜。
镜面并非实体,仿佛是由最纯净的灵气凝聚而成,呈现出一种梦幻的、流动的淡银蓝色,清晰地倒映着上方的流云、星子与四周仙葩奇树的影子,美得令人窒息。
水镜边缘,生长着一圈极其罕见的“月影莲”,莲瓣如玉,在微光下散发着柔和的晕彩。更奇异的是,镜面上方偶尔会有极光般的彩色光带流转而过,无声无息,却更添神秘静谧之感。
这里便是“灵漪水镜”,流云境最玄妙的天然秘境之一。
沈疏羽走到水镜边缘,蹲下身,仔细观察。镜面触手冰凉,却并非死物,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着某种温和而庞大的灵性力量。
“伶舟说,欲启动水镜,窥见前尘,需以心头血或掌心精血为引,滴入镜中,再辅以灵力催动。”沈疏羽回忆着伶舟弦的交代,声音在空旷的谷地中轻轻回荡,“镜中人会沉入与自身羁绊最深或执念最重的回忆碎片之中,所见所感,如同亲历,但旁人无法进入,只能在外守候。”
谢溟衡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看着那面美丽却可能揭开残酷真相的镜子,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与沈疏羽并肩而立,声音尽量放得平稳:“那你来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无论如何,他会在外面,确保他的安全。
沈疏羽点点头,伸出右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光,便要划向左手掌心。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他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谢溟衡。谢溟衡正紧紧盯着他的手,眉头微蹙,唇线抿得发白,那副紧张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全然落在了沈疏羽眼里。
沈疏羽心中那点莫名的笃定和冲动更强烈了。
他收回手,忽然转向谢溟衡,在对方略带愕然的目光中,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溟衡的手腕。
“谢七,”沈疏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他看着谢溟衡微微睁大的赤金色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和我一起。”
谢溟衡彻底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和我一起进入这灵漪水镜。”沈疏羽重复道,语气是不容商榷的认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如此排斥我想起过去,也不知道你究竟在隐瞒什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和我丢失的记忆,有莫大的关联。你是我觉得‘重要’的那个人,那么,关于我的过去,很可能也关于你。”
他抓着谢溟衡手腕的手收紧,指尖能感受到对方脉搏的剧烈跳动。
“所以,与其让我一个人在里面摸索,看到些可能片面或令我困惑的画面,不如你陪我一起。”沈疏羽的目光锐利而坦诚,仿佛要直直看进谢溟衡的灵魂深处,“不管我们之前经历过什么,是恩是怨,是喜是悲,我们一起面对。你瞒着我,或许有你的理由,但谢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
“我觉得,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既然我们现在能这样站在一起,你能这样陪在我身边,那或许就意味着,那些事情并非不可挽回,并非不能跨越。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也……相信你。”
“所以,别躲了。”沈疏羽看着已经完全僵住的谢溟衡,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恳切与依赖,“陪我一起,把丢失的记忆,找回来。好吗?”
谢溟衡的脑子在这一刻几乎是空白的。
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沈疏羽的话语在反复回响——“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也相信你”、“别躲了”、“陪我一起”……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卑怯和犹豫,在这番话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何其有幸,能得他如此信任?即便记忆全无,本能却依然向着他。
他何其愚蠢,竟还想继续隐瞒,独自承受那噬心的煎熬?
是啊,躲什么呢?既然注定要纠缠,那便纠缠到底吧。生也好,死也罢,恨他也好,怨他也罢,他谢溟衡这辈子,早就认定了沈疏羽。逃不开,也不想逃。
汹涌的爱意与释然的痛楚交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
谢溟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有些沙哑,随即变得清晰,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却又更深沉的复杂情绪。他反手用力握紧了沈疏羽抓着他手腕的手,赤金色的眼眸里像是燃起了两簇火,炽热得烫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拉着沈疏羽,转身面向那巨大的灵漪水镜。两人并肩而立,倒影清晰地映在淡银蓝色的镜面中,衣袂交织,仿佛本就该如此。
“记住你刚才说的话。”谢溟衡侧过头,深深看了沈疏羽一眼,那眼神里有沈疏羽看不懂的浓烈情感,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是你让我陪你一起的。那么,无论在里面看到什么,无论记起之后你会怎么想……沈疏羽,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再甩开我了。”
“我们注定要纠缠不休的。”他轻声补充,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宣告般的偏执,“从很久以前,就注定了。”
说完,不等沈疏羽细细品味他话中的深意,谢溟衡便干脆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剑气微吐,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开一道细口。鲜红的血珠瞬间沁出。
几乎是同时,他也握住了沈疏羽的左手,用同样的方式,在他掌心划开了一道口子。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以血为引,共入前尘。”谢溟衡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谷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握着沈疏羽的手,两人掌心相贴,伤口相对,温热的血液交融在一起。
紧接着,谢溟衡催动灵力,混合着两人血液的气息,化作一道淡淡的红光,滴向那平静的镜面。
血珠触及镜面的刹那——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轻鸣,自水镜深处响起。
整个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柔和的、银蓝色涟漪。涟漪中心,光芒渐盛,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散发出强大的吸力。
谢溟衡感觉到掌心传来沈疏羽微凉的手指,也回握得更紧。他最后看了沈疏羽一眼,在对方同样坚定的目光中,两人同时迈步,向着那光芒漩涡的中心走去。
就在身形即将被光芒吞没的瞬间,谢溟衡忽然极快地、如同蜻蜓点水般,侧过头,在沈疏羽的唇角,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触感温热,一掠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沈疏羽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感受或思考,一股巨大的、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便彻底笼罩了两人。
眼前银蓝色的光芒暴涨,瞬间吞没了所有视线和感知。
恍惚间,沈疏羽只觉得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个轻如羽毛的触碰异常清晰,随即,意识便如同坠入了温暖的深海,向着未知的过往沉沦而去。
灵漪水镜之上,涟漪缓缓平复,重新恢复了那梦幻般的平静,倒映着流云境的天空与山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镜边那两滴尚未完全消散的、交融的血迹,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而镜中世界,一段被尘封、被篡改的往事,正缓缓揭开它最初的面纱。等待着他们的,是两百年前,那些明媚与暗流交织的岁月起点。